合影结束后，记者被礼宾人员引导离场。
张庭宇和布莱克伍德按照既定动线向一号楼西侧前厅移动，准备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双边会谈。
从合影台上下来时，他们背对背，分别朝两个方向离开。
可却双双心照不宣地回头对视了一眼。
张庭宇在心中冷笑。
这家伙……已经把作为顶级应钟人根本不需要听从国家指令的傲慢写在脸上了。
要是张庭宇不乘胜追击，那就未免太对不起他的表演了。
在经过玻璃幕墙时，张庭宇换了个姿势整理袖口。
动作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却精准地落在身旁礼宾员的视线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翻流程本的手轻轻敲了纸面两下。
暗号被接收了。张庭宇暗自松了口气。
几秒后，在队伍转入没有记者、没有外宾的短廊时，礼宾员放慢半步，与她的距离恰好被拉近了半米。
他打开流程本，装作对接流程的样子，用极低的音量道：“钟小姐，您需要和他的独处空间？”
张庭宇的脚步没停，视线也一直落在前方，没有半点动作变化，说话时，唇缝几乎没动。“是，越快越好。”
“我可以申请调整动线，但对方……不一定会来。”
在外交中，制造短暂独处的机会很容易，却从来不能明说，只能以“专业沟通”、“青年交流”、“翻译口径校准”等理由进行调整。
“他会来。”
“理由？”
张庭宇终于侧了侧眼。“因为他还没问完，而且……他觉得他的问题比所谓外交重要得多。”
礼宾员“啪”地一声合上流程本，加快脚步离去。
这样的行为必然需要申请，如果上头觉得不妥，她的所有想法都无法成立。
好在，几分钟后，礼宾员就返回她身边，压低声音道：“第一轮会谈结束后，请您去d3茶歇区旁的连通廊。”
张庭宇嘴角上翘，没有回应。
双边下一轮会谈结束后，会有一个短暂的茶歇。双方核心成员通常会被礼宾引导到不同区域，等领导结束内部磋商后再合流。
那段区域通常是摄像机无法进入、安保保持“可控但不过度干涉”的指定区。张庭宇就是掐准了这段最适合制造短暂交错的地方，才会第一时间提出请求。
接下来的会谈有些枯燥，需要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坐席上，双方领导的交流更多停留在表面。
一进入茶歇时间，礼宾员便立刻找了个理由引导她前往d3连通廊。
廊内安静、封闭、明亮，没有监控。廊外是成片的槐树，风吹过时影子像斜斜落下的灰色幕布。
很快，熟悉的脚步声便再次响起。
她抬眼，只见一个礼帽的影子率先落进了光里。
布莱克伍德出现在廊道入口，脱了外套，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马甲。
“又见面了，钟小姐。”他微笑道。
张庭宇正欲回应，礼宾员“忽然”从走廊尽头飞快跑来，神色紧张。“布莱克伍德阁下，贵宾室那边——”
布莱克伍德抬手，甚至没有回应。
张庭宇适时说了句：“我可以自己过去。”
礼宾员“如蒙大赦”：“好的，我那边等候。”
脚步声远离后，布莱克伍德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个冷酷的讥诮微笑。“钟小姐喜欢做戏做全套，和你们系统的调性一模一样。”
张庭宇轻轻开口，即将溜出嘴边的话术却被布莱克伍德抬手截断：
“你既然选择和我谈，最好别再使用那套该死的外交辞令，这对我不公平，不够真诚。”
廊道里寂静到仿佛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槐树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不透明的界限。
张庭宇保持站姿，双手自然垂落，呼吸稳定。
没有得到回应的布莱克伍德看着她，就像是看着某种稀有的样本。
“你真打算用这套说辞来跟我谈应钟人的未来？”
“阁下，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完成今日的议程。”
布莱克伍德毫无预兆地逼近半步。“议程？你真觉得这个世界的未来竟然可以靠议程决定？”
张庭宇没有退。“应钟人的事，从来不是我能单方决定的。阁下今日若有观点，我会如实记录并汇报。”
布莱克伍德那双阴翳的灰棕色眸子眯了起来，像是被她彻底惹恼。
恼吧，越生气才越好。
傲慢的人在愤怒的时候最脆弱。
“记录？汇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两个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说明旧世界的规则已经岌岌可危。”
张庭宇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心中却泛起一阵波澜。
布莱克伍德的判断……一针见血。
如果世界的规则依然可以运行，那么他们两个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场面上？
“阁下所说的‘岌岌可危’，我认为是全球共同面对的挑战，而不是谁的独断推测。”
布莱克伍德露出一个危险的笑。“末日游戏的本质是战争，但过去两个月里，所有还活着的政权却始终用‘事件’来表述它，到现在为止，他们连一句正面定义都给不出来。”
“定义战争不能减少伤亡，定义对手也不能带来和平。世界需要的是可执行的方案，口头的胜利没有意义。”
布莱克伍德脸上的笑意在瞬间完全敛去。
他盯着她，足足看了五秒。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布莱克伍德声音冷酷。“你以为老老实实地做国家机器的一枚螺丝钉，游戏结束后你就可以善终？”
布莱克伍德，完全踏破了红线。
“阁下，我的职责，不由我定义。”
布莱克伍德哑然失笑。“当然不是你定义，是他们替你定义。”
风吹动树影，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一个个破碎的光斑。他又走近了一步，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你们的体制太奇怪了，竟然能把这么多应钟人活活磨成工具，就像被禁用的炼金术。”
“阁下的评价比较尖锐。”
“尖锐？！”布莱克伍德拔高嗓门，整个人都被这句话点燃。“我这是实话！我们明明应该引领未来，却被一层层结构锁死，你不觉得太荒唐了吗？”
张庭宇照常做出了三秒的停顿思考。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想成神。
以往见过的所有试图登神之人大多都是为了私心，为了活下去、为了制霸地球、为了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布莱克伍德不同。
张庭宇能从他那明明十分灰暗，此时却灼热得宛如熔岩的双眸中读出一个讯号。
他……似乎……是真的想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