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咋不哭了?”
刚从七连驻地出来的时候,鲁萍萍还哭哭啼啼的,这会儿倒是没动静了。
鲁萍萍正趴在大梁上发呆,听到张崇兴的话,直起腰,脑袋朝着身后用力撞了过去。
哎呦!
张崇兴没料到鲁萍萍还有这一手,被撞得差点儿咬着舌头。
“我还哭一辈子没完啊?”
这会儿心里确实还有点难受,但更多的还是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憧憬,还有……
紧张!
头回结婚,没经验!
虽然去过张崇兴家好几次,但今天之后,她就是张家的媳妇儿了,身份不一样了,关系也不一样了,而且……
还得和张崇兴睡一铺炕,咋想都感觉奇奇怪怪的。
“对了,你说的八抬大轿呢?”
听到这话,张崇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说的啊,带着八抬大轿来娶我?你忘了?”
呃……
“没忘?”
“说话不算数!”
鲁萍萍当然知道,张崇兴说的八抬大轿就是个比方,这年头,上哪去寻那玩意儿啊!
“鲁萍萍同志,我这就要批评你了!”
啥?
鲁萍萍没明白张崇兴啥意思。
“批评我?我咋了?”
“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第一点就是消除剥削,八抬大轿要人抬,对吧?你坐着轿子,让别人出大力抬着你,你这思想觉悟可不高啊!”
嘿!
还强词夺理!
鲁萍萍低头前摇,又猛地朝后面撞去,只可惜这次张崇兴有了防备,连忙偏过头,鲁萍萍的后脑勺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闹!”
“谁让你瞎说了。”
说完,鲁萍萍便靠在了张崇兴的怀里,看着前面的路。
“你刚才说的……一直算数?”
张崇兴知道鲁萍萍说的是啥。
“算!”
鲁萍萍闻言笑了,有这个字,她就知足了。
自行车穿过马家铺子。
“前面就是放牛沟了,用不用叫上鲁康?”
鲁萍萍一愣,回过神便连连摇头:“叫他干啥?”
她是个恩怨分明的姑娘,对三叔鲁文山一家的厌恶程度,直接挂脸上,从不藏着掖着的。
结婚大喜的日子,让鲁康那小子出席,还不够腻歪的呢。
特别是,之前家里来信的时候,小玲子还特意说了,三婶儿马丽萍得知她找了个农村对象之后,特意颠儿颠儿的跑到家里,嘴上说着惋惜的话,实则就是在故意气田明秀。
结果那天也是不凑巧,刚好张崇兴寄给她家里的一个包裹到了,田明秀当着马丽萍的面,从袋子里拿出了一小袋黄豆,五条腊肉,还有一条香烟……
小玲子在心上说,当时马丽萍气得脸都绿了,耷拉着一张脸落荒而逃。
像这样见不得自家好的亲戚,鲁萍萍的态度也是简单明确——别来沾边!
可有的人,越是不想看见,这人就越是会以一种莫名其妙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刚进放牛沟,就见远处跑过来一个人,看着像是让狗撵的一样,快到跟前的时候,从一处房子拐角处追出来一帮人,手上拿着棍棒。
“别跑,王八犊子,敢偷我家的鸡,老子弄死你!”
原来是个偷鸡贼。
这种事在农村并不多见,屯子里吵架拌嘴的有,打架流血的也有,还有偷人爬灰也不算啥新鲜事,可唯独这个偷字,只要沾上了,这个人基本上就算是完蛋了。
哪怕是三根柱和张崇兴之间疙瘩结得那么深,田凤英当初怂恿着张四柱来家里偷吃的,却也不会亲自下手。
这人……
大白天的就偷,够猛的啊!
张崇兴见把人要到跟前了,忙偏过车头,想要躲开。
他还忙着回家,可没闲工夫管这事。
可那人见着他,却好像看见了救星一样,伸手就要来拽车把。
“卧槽,你他妈……”
“鲁康?”
呃?
鲁萍萍突然喊出了一声,让张崇兴也愣住了,仔细看去,可不正是鲁康嘛!
才多长时间没见,这小子咋变成这德行了?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这副狼狈模样,说他是要饭的都不算磕碜人。
“姐,姐夫,救命啊!”
没等张崇兴和鲁萍萍开口,身后那些人便追了过来,为首的那个,一脚将鲁康给踹倒了。
“狗懒子玩意儿,偷到老子家门口的,今个不打死你,不算个完!”
看着鲁康被一帮人圈儿踢,张崇兴刚要说话,鲁萍萍却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别管,走!”
呃?
这么狠的吗?
张崇兴感觉自己的心够硬的了,没想到小媳妇儿比他更甚。
“我说……快走!”
鲁萍萍见张崇兴没动,又加重了语气。
得嘞!
挨揍的又不是他堂弟,鲁萍萍都这么说了,他管了毛毛蛋啊!
脚下用力,蹬着自行车就走了。
“姐……姐……救救我啊……救命啊……”
只可惜,等待他的只有拳脚相加。
“真不管啊?”
“管个屁!”
鲁萍萍没好气的说:“是你了解他们一家人,还是我了解?你信不信,只要你今天管了,他就能黏上你,然后隔三岔五的来家里,今天要粮食,明天要钱,轰不走,赶不动,像快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咱们身上,一辈子都扯不下去!”
哈!
这么厉害呢?
“你不信?”
张崇兴笑道:“没说不信!”
鲁萍萍叹了口气:“我三叔当初就是这样,最后逼得我二叔带着全家去了贵州,两个姑姑也远嫁了,要不是我爸还算清醒,我们全家都能被那一家子给吃干抹净!”
好家伙的!
“前些日子,鲁康来家里……”
“你给他钱了?”
鲁萍萍的语气都带着紧张,她可不想到了北大荒,嫁了人,还被三叔一家子赖上。
“没有,就是天晚,管了顿饭,留他住了一宿!”
鲁萍萍闻言皱着眉:“还好,不过也得防着那小子,你没听见刚才有人喊,他偷了人家的鸡,三岁看老,他从小就这样,手脚不干净。”
这个鲁健之前就曾说过。
“总之,他以后要是来咱家,你啥都不用管,我收拾他!”
鲁萍萍不仅仅是嫡长女,更是长房嫡长女,收拾一个隔着房的堂弟,还不是手到擒来。
“行,都听你的!”
自行车出了放牛沟,张崇兴还能听到鲁康的惨叫声。
挨了这么瓷实的一顿打,但愿那小子能长点儿记性。
会不会出事?
不至于!
偷只鸡而已,再说了,也未必真得手了,挨上一顿教训是跑不了的,屯子里的人也不会真的下重手,毕竟下放的知青要是没了命,这事非得捅破天。
张崇兴看了眼时间,已经一点多了,这会儿天正暖和。
鲁萍萍仰着头,刚刚的事,并没有破坏她的好心情,甚至还想着下次给家里写信,把这件事给写进去。
马丽萍要是再来家里嚼舌头,就让田明秀把鲁康在乡下的丰功伟绩说出来,到时候,看看究竟谁没脸。
又骑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已经能看到架在姊妹河上的那座桥了。
“来了,来了!”
高大山看见远处过来的自行车,立刻大声喊了起来,跟他一起在村口迎亲的高大林和徐德亮也连忙起身,把准备好的鞭炮拆来,铺在了桥头。
“先别着急,等车过来再放!”
高大山交代着,这也是张玉兰特意交代过的,放鞭炮是为了避煞,要等到新人到了跟前才能放。
看着自行车已经上了桥,高大林和徐德亮分别将两挂鞭炮点燃。
噼里啪啦……
一阵浓烟升腾而起,火光迸现。
张崇兴把车停下,伸腿支住了,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钢板,扔进了河里。
“走,回家!”
“新媳妇儿到喽……”
高大山吆喝着,朝着村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