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的人从办公室离开的那一刻,向前就有一种感觉:这间办公室,自己不再是老大了。
其实这种感觉以前就有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李澈刚来的时候,他还能以科长的身份压一压、挡一挡。
后来李澈搞评比制度、改革党校课堂、跟考核科掰手腕,一件接一件地干成,他的那些“不同意”“再研究”就越来越像废话。
他不愿意承认,是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自己输了。
但是最近的两件事,顾教授的辞职和赵元德的狼狈,让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顾教授在党校教了二十多年,门生遍及全区,连梁书记见了都要喊一声“顾教授”,说停就停了。
赵元德有省里的关系,在乡镇当了十几年副书记,李撤一个电话就把他给治了。
向前在李澈身上看见了什么叫势不可挡。
李澈的算计、李澈的手段、李澈的果敢,是他这几十年人生经验里从来没见过的。
尤其是那天,李澈丝滑地拨通纪委信访办电话的样子,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拿起话筒,拨号,开口。
就那么自然,自然得像倒杯水、翻个文件。
向前自问,换作自己,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不是说他想不到,而是在拨打纪委电话之前,他会考虑很多。
会考虑这通电话打出去之后,赵元德会怎么反应,赵元德背后的人会怎么反应,纪委的人会怎么看自己,部里的领导会怎么想。
这些因素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过到最后,电话也就不敢打了。
可是这些因素,在李澈面前通通不存在。
或者说,李澈完全不在乎。
向前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经过这两役,党校的改革虽然只能算才开始,但他认为已经算成功了。
因为只要李澈在,党校的改革就一定会成功。
只是这个成功,跟作为干教科科长的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不光没关系,自己还唱过反调。
幸亏顾教授嘴巴严,如果让人知道当初是自己撺掇他对抗李澈的话,那他现在真就没脸在组织部待了。
现在,自己只是科室负责人,职级跟李澈都是副科,顶多就是资历比李澈老。
照这个架势,李澈变成自己领导只是时间的问题。
向前想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同样有这种感觉的,还有方敏。
她和向前不一样。
向前是科长,是当事人,是被李澈一步步逼到墙角的。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组织部办公室,李澈那些事她大部分都是听说。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不过就是个福利待遇比较好的文员,这间办公室也不过就是个排班列表的小地方,跟什么职权、斗争的根本不相干。
实际上这么些年,这间办公室也的确风平浪静,要不是李澈调过来,这屋里的人大声说话都没几次。
但是那天的李澈,动作不大、声音不高,甚至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几句话。
坐在那里,看着赵元德骂,看着赵元德威胁,看着赵元德跳。
等赵元德把狠话撂完了,他拿起话筒,拨号,开口。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犹豫。
方敏想起那天李澈打电话时的样子——背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字:飒。
就是那种不动声色、不怒自威的飒。
方敏甚至觉得自己那颗沉睡多年的芳心都颤动了一下。
要不是儿子都上高中了,她真想投个怀送个抱之类的。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李澈已经得偿所愿、接下来会消停一段日子的时候,李澈的下一步来了。
他要求党校办公室按照考试成绩、教授评价以及学员平时表现,对每个班次进行综合排名。
排名靠后的学员,按百分之十的比例,列入“建议次年不再选调”名单,报送干部考核科。
第一期名单送过去,考核科没有全盘照收,但也没有完全不理。
他们选了其中表现最差的两个人处理了,通报了派出单位,取消了后续培训资格。
李澈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催。
第二期名单又送过去了。
考核科还是老办法,挑了几个最差的处理了。
第三期名单再送过去的时候,考核科科长刘敏不干了。
她拿着名单直接找到周自强,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周部长,这工作没法干了。干教科再这么干下去,全区的干部都得得罪个遍。一期四个人,两期八个人,三期十二个人。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几十期。我们考核科是管干部的,不是跟干部结仇的。”
考核科是周自强的老本家,他就是从考核科升上去的。
刘敏是他的得意干将,周自强自然得护犊子。
而且就算不护犊子,他也觉得这么干不妥。
李澈交给考核科的是一页纸,几百个字,给每个人的评价不过短短十几字。
但就是那些字,可能毁掉一个人的前程。
如果只是一两个人,还无所谓。
但一次几个人,次数多了就是十几个人、几十个人。
这种批量性的淘汰,对一个区的官场来说,无疑是地震式的清洗。
稍有不慎,带来的可能就是整个全水区官场的轰塌。
但是周自强也知道,李澈背后有罗志斌,甚至还有梁福成。
光靠嘴是不可能说服李澈的。
他想了想,让刘敏先回去,自己则去找了罗志斌。
周自强把考核科收到的名单放在罗志斌桌上,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满,那种“李澈越权了”的不满。
周自强汇报的时候,罗志斌一直看着那份名单。
四个人的名字,个个评价都很极端。
而且上面不光有李撤的评价,还有党校办公室的评价。
事实上李澈已经跟他汇报过了,是他同意李澈这么做的。
周自强说的那些影响、弊端,他何尝不知道。
但是他也知道梁福成给李澈的指标。
两年一线干部换气象,五年全区干部换气象。
虽然指标是下给李澈的,但他明白,这就是梁福成作为区委书记下达给组织部的任务,只不过这不是纸面上的硬性政策。
为什么不是硬性政策?
因为梁福成也知道这很难,他不想为难自己。
把任务说给李澈听,这就只是个没有后果的建议,完不成梁福成也不会把他怎么着。
但恰恰就是梁福成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举动,证明了他的迫切。
梁福成可以说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了,就是为了不想给李撤压力、不想给自己压力。
如果一个区委书记都这么为下属考虑,他这个部长为什么就不能帮下面的人分担分担呢?
可问题是周自强、向前、刘敏这几号人,他跟他们共事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们了。
干工作都有几把刷子,不算顶聪明但有工作经验。
那种没什么压力的工作,他们可以干得很有条理。
但凡有点压力,就开始考虑这考虑那。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如此。
因此,大部分人也理解不了李澈的干法。
周自强汇报完后,罗志斌站起身来,抱着双手在办公桌后走了几个来回。
周自强就那么看着他,不敢打扰。
沉默片刻后,罗志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自强。
“自强,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李澈事前已经经过了我的同意,你让各科室协调去办就可以了。”
周自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罗志斌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有句话我得说给你听。现在,你们干教科和考核科是作为考核者。但是如果有一天,他们成了被考核者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名单上的人怎么办。你该想想——你的人怎么办。”
周自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