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来得比预想的快。
四月下旬,汛情刚过,县里的嘉奖文件就下来了。
李秀英拿到文件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这么快。
当初张启明听到自己关于秦婉音在青岗岭村避险和山体滑坡预警事件中的通报后,几乎没有犹豫,就让县委办整理材料给秦婉音报嘉奖。
要不是自己多提了一句周卫东和张广才,张启明差点把这两人给忘了。
李秀英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不是说她觉得秦婉音这个三等功是张启明给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村部的转移、山体滑坡的预警,哪一件都够得上。
但表彰来得这么快,快得不像正常程序,这里面的“别的东西”,她看得见。
张启明对秦婉音动心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往下想。
这种事想多了没用,她只需要知道风向就行了。
她拿起文件,去了周卫东的办公室。
周卫东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眉毛扬了一下。“三等功?秦乡长那个?”
“嗯。你和老张是嘉奖。”
周卫东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李秀英没骗他,他的名字真在上面。
紧接着,就是一阵心虚。
他很清楚,这个嘉奖是借秦婉音的光。
那天晚上要不是秦婉音“小题大做”,现在面前这份文件就不是嘉奖,而是处分了。
周卫东不敢张扬,恭恭敬敬把文件还给李秀英,说了两句“感谢组织”就把李秀英送出门了。
张广才看见文件的时候,一张老脸笑出了花。
他用食指弹了一下文件,乐道:“老了老了还得一个嘉奖,李书记,这下总该功过相抵了吧?”
李秀英摇了摇头,交待他待会儿要开表彰会,让他别把尾巴翘太高就离开了。
李秀英最后去了秦婉音的办公室。
秦婉音正在翻山货的销售报表,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李秀英把文件递过去。
“县里的嘉奖。你的是三等功。”
秦婉音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三等功!
当初李秀英告诉她县里已经报上去的时候,她还觉得没什么。
毕竟自己这次每一步都踩在泥里,实打实地防范了两个隐患,这个奖,她觉得自己够格。
可真当文件出现在她面前时,那份喜悦还是不由自主涌上心头。
别的不说,一个三等功,就足以加快她从副科到正科的脚步。
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郑重谢道:“谢谢李书记。”
李秀英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表彰会是在乡政府的小会议室开的。
不大,十来个人,乡党委班子成员、几个站所负责人,加上受表彰的三个人。
李秀英主持,先念了县里的嘉奖文件,又念了省里的表彰决定——省委组织部和省应急管理厅联合下文,秦婉音的名字就在其中。
李秀英念完,把证书递给秦婉音。
秦婉音接过来,站起来,冲大家点了点头,没说太多话。“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周部长、张乡长,还有杨支书和村里的党员,都出了力。”说完就坐下了。
周卫东和张广才也上去领了嘉奖证书。
周卫东下来的时候,把证书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封底,揣进兜里。
张广才接过证书,冲李秀英点了下头,没说话,端着保温杯回座位了。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响了几声掌声。
李秀英最后做了总结,肯定了防汛工作,强调了秦婉音等人的贡献,又布置了下一阶段的烤烟自救和次生灾害防范。
然而相比这三人的嘉奖文件,在新林乡,更引人注目的是烤烟的形势。
枣子湾村只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其他村子因为大肆扩张烤烟地,也多多少少有些损失。
为此,刘治专门开了个研讨会,把李秀英也给叫上了。
会上,张广才毫不客气。
“烟苗正在抽条期,水一泡,根系就坏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着,“现在看着还立着,过几天天一热,病虫害就来了。这块地今年基本指望不上。”
没有人接话。
刘治坐在边上,笔记本翻开着,笔握在手里,一个字都没写。
李秀英坐在主位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治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烤烟是刘乡长主推的,这个大家都知道。”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话我说在前头——不管是谁主推的,烤烟是新林乡的产业,是老百姓的心血。现在出了事,谁都不能看笑话。”
她看向张广才和秦婉音。
“你们两个分管农业的,要多想办法,帮烟农减小损失。该请技术员请技术员,该跑县里跑县里。”
张广才点了点头,端着保温杯没说话。
散会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
张广才在走廊里等了一下,秦婉音跟上来,两个人没说话,一起下了楼。
“要不,去枣子湾看看?”张广才问。
秦婉音叹了口气,“行吧。”
......
枣子湾村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安静多了。
村口的那条横幅还挂着,但“烤烟大会战”几个字已经被雨水泡得褪了色,红底泛白,字迹模糊。
路边的烟田里,烟苗东倒西歪,叶子耷拉着,有的已经枯黄了。
地里有几个人在弯腰扶苗,动作很慢,扶起一棵,就用几根小树枝撑着。
张广才把车停在魏成厚家门口。
两个人下了车,院子里没人,门锁着。
“魏成厚呢?”张广才嘀咕了一句,掏出手机正要打,秦婉音朝前面努了努嘴。
魏成厚家的门虽然紧闭着,但明显看得见里面人影晃动。
秦婉音走过去,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魏成厚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他们,脸色变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秦乡长,张乡长——”他侧身让开,声音压得很低,“快进来,快进来。”
两个人进了屋,魏成厚把门关上,又拉了一下门闩,拴上了。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
秦婉音站在客厅中间,张广才靠在墙边。
魏成厚转过身来,两只手搓着,嘴唇哆嗦了几下。
“秦乡长,张乡长,你们可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但秦婉音看得出来,那不是哭,是好几天没合眼熬出来的。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在怕什么人追过来。
“这几天,村民们天天来找我。问我怎么办,问我烟苗还能不能活,问我今年的损失谁来赔。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们得帮帮我。”
张广才端着保温杯,没有说话,看了秦婉音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