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笔下写的,始终是太后懿旨。
可太后若当真亲自下过这道旨意,为何通篇证词,从未提及凤印?
以刘承恩谨慎滴水不漏的性子,无凤印佐证的口谕虚旨,他绝不敢擅自执行。
证词字字真切,唯独缺了最关键的凭证。
除非那道懿旨,本就是假的。
除非刘公公口中奉命行事的太后,根本不是当朝太后。
温软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轻轻叩动,节奏缓慢而沉敛。
她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刘承恩在青鸾宫墙外,置有一处私宅,专门用来安置家眷。而青鸾宫,正是崔太妃的居所。
若崔太妃一直蛰伏隐忍,暗中筹谋,想要借刀杀人,最稳妥的法子,莫过于假借太后之名。
刘承恩常年侍奉太后,深知后宫两极不和。旁人假借太后名义传命,他只会谨遵行事,绝不会无端猜疑。
尤其是,传话之人,近在咫尺。
温软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目光遥遥望向深宫僻静处的青鸾宫。
宫墙高耸肃穆,隔绝了内外所有声响动静,安静得毫无波澜。
可如果三年前通敌叛国、泄露布防图的幕后主使,从来都不是太后。
那刘承恩字字泣血的证词,便不是真相。
而是一场精心布局、借刀除敌的陷阱。
温软移步前往御书房。
萧祯正伏案批阅奏折,见她进来,当即放下朱笔,抬眸示意她落座。
“怎么了?”他轻声询问。
温软将手中的证词递到他面前。
“皇上,臣妾发现了一处破绽。”
萧祯接过文书,快速翻阅数页。
“刘承恩声称,是太后下懿旨命他联络赵衡。”温软缓缓开口,“可通篇证词,从未提及凤印。以他的品级和性子,无凤印的懿旨,绝不敢贸然执行。”
萧祯眉宇骤然蹙起。
“你的意思是,刘承恩说谎?”
“不是。”温软摇头,语气笃定,“臣妾以为,他没有说谎。只是他听命的太后,未必是真。”
萧祯眸光微沉:“此话怎讲?”
“皇上,刘承恩的家眷,安置在青鸾宫附近。”温软道,“青鸾宫的主人,是崔太妃。若崔太妃暗中假借太后之名传旨,刘承恩无从分辨,自然深信不疑。”
萧祯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你怀疑,真正通敌的主谋,是崔太妃?”
“臣妾不敢定论。”温软语气严谨,“但此事疑点重重,必须重查。”
萧祯放下证词,眸色深沉。
“崔太妃……”他低声沉吟,“先帝薨逝后,她便独居青鸾宫,不问世事,形同隐退,朕对她印象寥寥。”
“可宫中早有传言,崔太妃素来心有不甘。”温软抬眸,“她与太后积怨多年,水火不容。她若想扳倒太后,最好的法子,便是借刀杀人。”
萧祯瞬间通透:“借朕之手。”
“是。”温软点头,“假借太后懿旨,命刘承恩勾结赵衡、泄露边防,事后东窗事发,所有罪责尽数归于太后。她身居青鸾宫,置身事外,坐收渔利。”
萧祯定定看着她。
“你打算如何追查?”
“彻查到底。”温软语气坚定,“查清崔太妃三年前的所有行踪,查清她与赵衡的隐秘关联,查清刘承恩侄子购宅的银两来源,查清当年传旨之人的真实身份。”
“好。”萧祯颔首,沉声应允,“朕令白鹤渡全权配合于你。”
温软微微颔首,转身欲退。
行至殿门口,萧祯忽然开口唤住她。
“温软。”
她回眸看来。
“世人皆以为尘埃落定,唯有你,不肯放过分毫疑点。”萧祯的声音温和,却带着赞许。
温软浅浅一笑。
“因为臣妾清楚,真正的算计,从来不会轻易浮出水面。一切,远未结束。”
萧祯眼底漾着暖意与珍重。
“万事小心。”
“臣妾谨记。”
重回清澜殿,温软即刻传见白鹤渡暗卫。
“彻查崔太妃。”她字字清晰,“查她三年前往来踪迹,查她与赵衡是否私通往来,彻查她身边所有近侍宫人,一丝一毫,皆不可漏。”
“属下遵命。”
暗卫躬身退下。
温软静坐窗前,遥遥望向暮色下的青鸾宫。
夕阳西垂,漫天霞光浸染苍穹,将整座寂静的宫宇笼罩其中,看似平和无声,实则暗流暗藏。
那座看似与世无争的宫苑之中,定然藏着蛰伏多年的秘密。
而她,必将层层剥开迷雾,窥见真相。
夜色渐深。
清澜殿烛火通明,彻夜未熄。
温软毫无睡意,端坐案前,提笔落字。
书信写给六叔温远。
字迹端正沉稳,寥寥数语,字字慎重。
六叔,温家军暂缓出征,静待消息,待臣妾查清一桩旧案。
写罢封笺,她将书信递给身侧的阿白。
“即刻快马送至安国公府,不得延误。”
“是。”
阿白领命退下。
温软起身立在窗前。
夜云散去,皓月悬空,清辉洒满整座庭院,亮如白昼。
她心知,自己此举,是要推翻刚刚尘埃落定的通敌大案,推翻所有人既定的认知。
可真相二字,重于一切。
若太后是蒙冤受屈,是被人精心构陷、顶替罪名。
一位手握前朝旧势、心怀怨怼、无端被削权禁足的太后,得知全部真相之后,必会掀起滔天风浪。
后果无人预估。
可她身为中宫皇后,执掌六宫,端正宫规,持平公道,本就是她的职责。
她坐上后位,从来不是为了一身荣光、一世安稳。
而是为了公允,为了真相,为了朝堂后宫,人人皆得清白。
温软微微闭目。
待到天明,白鹤渡的查探结果便会送至宫中。
彼时,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阴谋,终将无所遁形。
白鹤渡的人回来了。
这一次,带回来的不是证据,是一个名字。
“回禀皇后娘娘。”黑衣男子跪在地上,“卑职查到了崔太妃身边一个叫翠竹的宫女。三年前,翠竹出宫去过一次赵衡的府邸。卑职用了一些手段,翠竹招了。”
“说。”
“三年前,崔太妃让翠竹给赵衡送了一封信。信里说:‘北境需要你,拓跋部需要你,大靖也需要你。’”黑衣男子道,“翠竹还说,崔太妃答应赵衡,只要拓跋部南下,就保他在北境称王。”
温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呢?”
“还有……”黑衣男子顿了一下,“翠竹说,崔太妃给刘公公传话的时候,用的是太后的名义。她让翠竹模仿太后的笔迹,写了一道假懿旨,送到刘公公手里。”
“刘公公不知道那道懿旨是假的?”
“不知道。”黑衣男子回道,“刘公公以为真的是太后的命令。他跟着太后二十年,对太后的笔迹很熟悉。但崔太妃模仿得太像了,刘公公没有看出来。”
温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崔太妃假传太后懿旨,令刘公公暗中联系赵衡。刘公公误以为是太后授意,依令行事。而太后自始至终,对此事一无所知。
太后,是被冤枉的。
“还有一件事。”黑衣男子出声。
温软睁开眼:“什么事?”
“卑职查崔太妃的家世时发现……崔太妃的娘家姓温。她的父亲,是温家的旁支。”
温软的身体骤然僵住:“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