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发出去之后第三天，天字一号从天津港回来了。
沈清禾当时正在批阅江南送来的秋粮账册，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听见廊下的脚步声没有停，等绿意掀开帘子，天字一号站在门槛外，身上的黑衣还带着海风的咸腥气。他没有进门，在帘外低声说了一句话：“货场仓库有人进去了。今天天没亮的时候，那辆窄轮牛车停在了门口。“
沈清禾放下笔，从案后站起身，走到帘边。“进了多久？“
“不到两刻钟。牛车出来的时候车上还是空的，但车辙印比进去的时候浅了一些。“天字一号顿了顿，“属下等牛车走远之后靠近仓库看了一眼，门锁没换，门轴上的油被擦掉了。“
门轴上的油被擦掉了。沈清禾站在帘边想了一息。擦掉油是为了让人看不出门最近被开过，仓库里的人在做清理。牛车进去的时候空车，出来的时候也是空车，但车辙深浅变了。车辙变浅只有一种解释，车上的负重减少，说明从仓库里取了东西出来，分量不重，不是笨重货物，更像是信函或者轻便器物。
“牛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还是老路，往桐城方向。“
沈清禾没有追问，转身走回案边重新坐下。桐城粮铺是这条链上的一个节点，山里的人把东西送到桐城粮铺，再从粮铺通过牛车运往天津港仓库。现在顺序反过来了，仓库里的人把东西放上牛车，往山里送。方向逆转，说明有人在调整布局，在往回撤。
天字一号还站在门槛外，等她继续问。沈清禾没有看他，盯着摊开的江南秋粮账册看了一会儿，抬起手示意他进来。天字一号跨进门，站在案前。沈清禾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仓库里的人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天亮之前，具体什么时辰？“
“丑时到寅时之间。天色最暗的时候。“
“有没有人看见牛车停下来？“
“没有。货场北侧那段路夜里没有人走，那个时辰连巡夜的人都不往那边去。“
沈清禾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选在天亮前最暗的时辰进出，不是为了避人耳目，而是那个时间段刚好和天津港夜间靠岸的私船时间重合。有人在港口卸完货，把东西送进仓库，牛车来取，趁夜往山里走。这条链环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掐着同一个时辰，像一部被反复校准过的机括。
“让袁戟的人继续盯着桐城粮铺。牛车到了之后，看粮铺里的人卸了什么东西下来，记下来就好，不用跟进去。“
天字一号领命退了出去。沈清禾把江南秋粮账册重新拉回来翻开，目光落在上面一行行数字上，看了几行又停下来。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簌簌响，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啄了两下又飞走了。谢厌舟那边没有新消息。上次那封信走的是她特意安排的暗线，从京城出发往北走，不走官道驿站，绕到平型关外再转入雁门关，按脚程算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
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块铜牌，铜牌已经不冰了，被体温焐得温温的，边缘光滑，牡丹纹路的凹处积了些细灰。她没有把铜牌取出来，只是用指腹沿着那道细线慢慢摩挲了一遍。
入夜后下了一场小雨，不大，打在廊下的青砖地上沙沙地响。沈清禾没有早睡，掌着灯把工部新送来的河道清淤进度表看完了，又翻了两份北境调拨兵马的折子。雨声渐渐小了，灯光在案上铺开一圈橘黄色的光晕。绿意来换了一回茶，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王妃，袁大人刚才让人传话，说桐城那边牛车到了，粮铺后院卸下来一只木箱。“
沈清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木箱多大？“
“传话的人没说尺寸，只说是木箱，用麻绳捆了两道。“
沈清禾把茶盏放下。从天津港仓库取出来的东西装进木箱，用牛车运回桐城粮铺，卸在后院。麻绳捆两道，不会太轻，也不是什么笨重器物，正好是信函或者卷轴的重量。山里的人从天津港仓库撤走的东西，八成是文书和账册之类。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灯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给陆寒写了一封短信。信很短，只问了一件事：“天津港近十天内有没有船只在东侧旧码头以外的位置靠岸，若有时刻和船型，一并报来。“
写完信封好蜡，叫来人连夜送出去。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夜风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从窗缝里透进来，吹得灯焰晃了一下。沈清禾伸手拢住灯焰，等它站稳了才松开手。她没有立刻去睡，在案边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收到的几条消息在心里过了一遍。天津港仓库擦掉门轴的油、牛车反向运回一只木箱、桐城粮铺卸货。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说明山里的人在转移东西，从港口撤回山里。
天亮的时候雨彻底停了。沈清禾起得比平时早，洗漱之后坐在案边等着。辰时刚过，天字一号从天津港回来了，这次鞋底没有湿，带着一身干透的尘土。他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件事：“王妃，昨晚那辆牛车又往天津港去了。但这次没有停在货场北侧仓库，停在东侧旧码头附近的巷子口，停了一刻钟就离开了。“
沈清禾正在喝茶，茶盏停在唇边。“东侧旧码头附近？“
“对。巷子口有块空地，平时堆着废木料。牛车停在那儿之后，有人从巷子里出来，往车上放了东西，牛车就掉头走了。“
沈清禾放下茶盏。东侧旧码头那条巷子通往之前被发现锁换过的那间空屋，现在有人在巷子口等牛车。牛车不再进仓库，而是在巷子口交接。仓库被放弃了，接应点换到了巷子口，距离更短，暴露的时间更少。
“巷子里出来的人长什么样？“
“天色太暗，看不清。只看见那人穿了一双布鞋，动作很快，放了东西就往回走，没有停留。“
沈清禾没有再问。她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她咽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青云寨里的人在收缩，把港口的中转点从固定仓库换成流动的巷口交接，每一步都在缩短暴露的时间。她不知道他们还要撤多久，但撤得越快，说明离他们真正要动的时间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