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厌迟第一次写备忘录,是在七十一岁那年。
那天,他忘记了自己将画笔放在哪里。
徐柠在厨房的冰箱上找到那支笔时,笑了很久。
谢厌迟却没有笑。
他看着那支沾着群青颜料的画笔,沉默了一整个下午。
晚上,徐柠睡着以后,他独自坐在画室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本。
他在扉页写下:
关于徐柠。
又在下一行补充。
给以后的谢厌迟。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会忘记。
也不确定未来的他,还能不能看懂这些字。
可他仍旧一笔一画,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第一条。
她叫徐柠。
柠檬的柠,不是宁静的宁。
但她和方见梨一起开的舞蹈工作室叫“见宁”,取的是看见安宁的意思。
不要因为名字不一样和她争论。
她会笑你。
第二条。
她是你的妻子。
不是谢氏的女主人,不是你的缪斯,也不是负责照顾你的家人。
她首先是徐柠。
她有自己的作品、学生、荣誉和人生。
永远不要替她做决定。
第三条。
她早上醒来以后不喜欢立刻说话。
先把窗帘拉开一半,不要全部拉开,阳光太亮会让她皱眉。
温水放在床头。
她年轻时总不记得喝水,老了还是一样。
第四条。
她喜欢吃苹果派,但不能吃太甜。
买最小的就够了。
她会说和你一人一半,最后通常会自己吃掉大半。
不要提醒她。
第五条。
她的右膝有旧伤。
阴雨天会疼。
药膏放在床头柜第二层,护膝放在衣帽间左边第三个抽屉。
替她揉腿以前,先把手捂热。
她怕冷,却不喜欢承认。
第六条。
她不高兴的时候,不一定会发脾气。
她越平静,越可能是真的难过。
不要追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先陪她坐一会儿。
如果她愿意靠过来,就抱住她。
如果她不愿意,不要碰她。
等她自己告诉你。
第七条。
她哭的时候,不喜欢别人一直看她。
递纸巾就好。
不要说“别哭”。
她想哭的时候,可以哭。
第八条。
她最喜欢的花不是玫瑰。
是白色鸢尾。
她说鸢尾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
墓园里的花也买这个。
去看母亲的时候,记得带她一起。
如果她身体不好,就不要去。
母亲不会怪你。
第九条。
她登台以前需要安静。
即使你很紧张,也不要频繁给她发消息。
只发一句:我在。
演出结束以后,坐在最后一排等她。
她会在人群里找到你。
第十条。
她已经不再登台了。
但是如果她忽然想跳舞,不要说她年纪大了。
把音乐打开。
扶好她。
实在站不起来,就坐着跳。
第十一条。
她喜欢去海边,也喜欢下雪的城市。
她说希腊是最喜欢的地方。
你最喜欢玻利维亚。
如果有一天分不清,可以都去。
但出门以前,要记得带她的药和你的眼镜。
第十二条。
你们没有孩子。
不是遗憾,也不是谁失去了什么。
这是你们共同选择的生活。
不要因为别人说了什么,突然问她是否后悔。
她没有后悔。
你也没有。
第十三条。
你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这不是事实。
只是过去留下的旧习惯。
徐柠说过,你不是错误,也不是负担。
她说,你值得被爱。
这句话一定要相信。
第十四条。
如果你忽然很难受,觉得她会离开,不要藏起来,也不要用冷漠让她猜。
直接告诉她。
说:徐柠,我现在有些害怕。
她会明白。
第十五条。
不要把她当作药。
按时复诊,按时吃药,照顾好自己。
她陪着你,是因为爱你,不是因为她必须负责你的情绪。
第十六条。
如果你忘记她是谁,不要害怕。
先看客厅里的画。
画上的女人都是她。
看见她以后,不要假装认识,也不要因为害怕让她离开。
你可以诚实地问她名字。
她会重新告诉你。
第十七条。
如果她也忘记了你,不要逼她想起来。
重新自我介绍。
说你叫谢厌迟,是一个画画的人。
你年轻时不懂怎么爱人,后来学了很久。
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喝一杯热牛奶。
不要一开始就说你们结婚了。
这可能会吓到她。
第十八条。
她不喜欢别人称她为你的灵感来源。
你曾经想把她画成阿芙洛狄忒。
后来她告诉你,画应该叫《徐柠》。
记住,她不需要借助任何神明和你的画,证明自己的美。
第十九条。
你答应过她,要画她一辈子。
手抖也可以画。
画得不好也不要撕掉。
她不会嫌弃。
第二十条。
每天都要告诉她,你爱她吗?
不必。
她不喜欢过于刻意的甜言蜜语。
但不要让她总是猜。
想她就说想她。
高兴就说高兴。
她问你“我今天漂亮吗”,不要只回答“嗯”。
要说:很漂亮。
写到这里时,谢厌迟停下了笔。
他望向玻璃墙另一边。
徐柠仍旧睡在沙发上。
月光落在她已经斑白的头发上,呼吸很轻,脸上有岁月留下的细纹。
谢厌迟看了很久,又低头写下最后一条。
第二十一条。
如果上面的事情全都忘记了,也没有关系。
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她向你走来时,不要后退。
她叫徐柠。
是你这一生最珍贵、最爱的人。
这本备忘录后来被他断断续续写了很多年。
有时是一句话。
有时只是一个日期和地点。
2048年6月,赫尔辛基下雪,她得了终身艺术成就奖,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扑进你怀里。
2051年9月,她在湖边捡到一片很漂亮的叶子,夹在《徐柠》第三册里,不要扔。
2056年冬天,她右膝疼得睡不着,你陪她坐到天亮。第二天她说没事,是骗你的。
2060年春天,她第一次戴助听器,不喜欢你说话太大声。走近一点说。
今天她忘了盐放在哪里,却记得你不吃香菜。
今天你叫错了一个学生的名字,她没有笑你。
今天很好,什么都没有忘。
徐柠发现这本备忘录,是在一个春日午后。
谢厌迟去医院做例行检查,她留在家中整理画室。
黑色笔记本从抽屉里滑落,摊开在地毯上。
她原本只想替他收好。
却在看见自己名字时,停住了动作。
徐柠坐在地毯上,一页一页读下去。
最开始,她还会因为那些琐碎的嘱咐笑出声。
读到后来,眼泪却不断落在纸页上。
她连忙用袖口去擦,怕弄花他的字。
可那些字迹本来就有深有浅。
越到后面,越显得缓慢而颤抖。
有几处甚至写错了她名字里的偏旁,又被他认真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徐柠看见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新写下不久的话。
“如果我先忘记,不要难过,我不是不爱你了,只是暂时找不到回家的路。”
徐柠捂住嘴,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门响。
谢厌迟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画室门口,看见她手中的笔记本,脚步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徐柠抬起头,眼睛通红。
“为什么不告诉我?”
“只是备忘录。”
“这叫只是?”
她想站起来,膝盖却有些用不上力。
谢厌迟立刻走过去,将她扶进怀里。
徐柠抓住他的衣襟,眼泪落得更厉害。
“你写得好像明天就会把我忘了一样。”
“不会是明天。”
谢厌迟很认真地回答。
徐柠被他气得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
谢厌迟任由她打,随后低头替她擦眼泪。
“别哭。”
话音落下,他像是忽然想起备忘录里的内容,停顿片刻,改口。
“你可以哭。”
徐柠又想笑,又想哭。
“谢厌迟,你现在记得我是谁吗?”
他看着她。
“徐柠。”
“还有呢?”
“我的妻子。”
“还有呢?”
谢厌迟想了一会儿。
“很难哄。”
徐柠瞪他。
他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最珍贵的。”
“最爱的。”
徐柠终于笑了。
她将脸埋进他怀里。
窗外,春风吹过湖面。
练功室里的纱帘轻轻晃动,画架上放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
画里的女人坐在阳光下,头发已经白了,眼睛却仍旧明亮。
谢厌迟抱着她,很久没有松开。
他也许终有一天会忘记画笔、忘记去过的国家,甚至忘记他们共同度过的某一个春天。
可至少此刻,他仍旧记得。
怀里的人叫徐柠。
她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牵住了那个坐在门外的孩子。
又陪他走过漫长的一生。
谢厌迟低下头,吻了吻她斑白的发顶。
“徐柠。”
“嗯?”
“今天也很好。”
“为什么?”
“因为什么都没有忘。”
徐柠抬起头,握住他的手。
“那就记住今天。”
“好。”
“明天忘了怎么办?”
谢厌迟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色笔记本。
“再写一遍。”
春日的光落进画室。
照亮那本写满她名字的备忘录。
他们的一生太长,长到记忆终有一天可能模糊。
可爱早已不只存在于记忆里。
它藏在无数幅画中,藏在一间练功室里,藏在两个人走过的每一条路上。
也藏在身体最深处。
即使忘记名字,也仍旧会在她向他走来时,本能地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