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上摊开的一张地图,目光在标注着杭城的位置停留了很久。
“希拉尔,你过来看。”
沈念华的指尖点在地图上杭州的位置,抬眼看向希拉尔:“我想往再南边走一走,第一个落脚点选杭城。你安排两个人,去杭城做一次全面的市场调查,我们家家乐要在那里落地,所有的前期功课都得做足。”
希拉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小姐,您确定选杭城?现在大部分外商的投资目光都盯着广城和中海,杭城那边的商业环境我们之前接触得不多,会不会太冒险了?”
沈念华笑了笑,指尖划过地图上西湖的标注:“冒险?杭城可是个好地方啊!那里的人日子过得细,过得精,手里有余钱,又愿意为生活品质花钱。现在全国的消费市场都在醒过来,杭城靠着中海,又有自己的底子,现在进去,刚好能踩上点。”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派出去的人,得能扛事,既要懂规矩,又能摸透市场的脾气。”
希拉尔快速地在脑子里搜寻了一遍名字。
“让陈绍安和林伟明一起去,陈绍安对政策条文抠得细,林伟明是销售出身,东奔西跑有几个年头,业务能力也很强,最懂老百姓心里想什么。两个人搭班子,刚好互补。”
沈念华点头:“你看着安排就好。记住,不要拿空话来骗我,我要详实的数据,杭城老百姓的消费水平到底在哪一个层次,不是靠自己只看到一两个人买东西就能给出判断的。”
希拉尔点了点头,立刻应下来:“明白,我这就去安排,给他们准备好介绍信和调研的框架清单,争取一个星期之内出发。”
三天后的清晨,陈绍安和林伟明提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人造革旅行包,站在京市火车站的站台上。
陈绍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包里装着厚厚的法律条文汇编和空白的调研笔记本。
林伟明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上还沾着前几天去南方乡镇跑市场蹭上的泥点,包里塞着一沓空白的调查问卷和几包准备用来打交道的牡丹牌香烟。
“我说老陈,你这包里装的是砖头啊,沉得我手都酸了。”
林伟明把旅行包往绿皮火车的行李架上一扔,喘了口气,“咱们这趟去杭城,你负责啃政策和规矩,我负责跑街串巷摸老百姓的想法,咱们俩分工明确,保证不给老板带回来半点儿模糊的消息。”
陈绍安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我提前查过,这趟车要晃三十多个小时才能到杭城,路上咱们刚好可以把调研的分工再捋一遍。希拉尔女士说了,这次调研是为家家乐购物商场做参考,大到当地的投资审批流程、商业用地政策,小到老百姓平时买东西的习惯、能接受的商品价位,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林伟明头微歪了一下,脸上满是不在乎,但是眼睛却很亮,说出来的话也很硬气。
“放心!咱们现在跟的老板大方,而且这次出差不仅差旅报销的额度高,还额外有补贴。啧啧,这出差一个月拿到手的钱,抵得上我以前在国营厂子一年的工资了。”
陈绍安笑了笑:“知道老板大方就好,那咱们就得好好给老板干,别让老板失望!”
绿皮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木棉花一路从深圳开到了江西境内,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里,两个人对着手写的调研清单,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接下来一个月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车子开出去十来个小时的时候,林伟明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铺成了金色的海洋,他突然拍了拍陈绍安的肩膀:“老陈,你看这地方的日子,肯定比咱们想象的要红火。”
火车抵达杭城站的时候,是傍晚。
梧桐的阴影把老火车站的墙面染成了深绿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花,反正就是觉得香!
两个人找了城站附近一家国营的小招待所住下,放下行李的第一晚,就趴在窄小的木板床上,把第一天的走访计划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伟明就揣着调查问卷出门了。
他没有先去热闹的延安路,反而拐进了老城区的一条条巷弄里。
青石板路被前一天的春雨浸得发亮,巷弄里的大妈端着铝制的脸盆在门口洗衣服,孩子们背着军绿色的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巷口的小学跑。
林伟明在一处水井边停下脚步,掏出兜里的牡丹牌香烟,给旁边正在打水的老大爷递了一根。
“大爷,我是从南边儿来的,想问问您平时家里买日用品,都去哪买啊?”林伟明点上火,顺着话头就聊了起来。
老大爷抽了一口烟,指了指巷口的方向:“还能去哪?巷口的供销合作社啊,油盐酱醋都能买着,要是想买件新衣服、买块上海牌手表,就得坐半个钟头的公交车去延安路的国营百货大楼。”
他叹了口气,“就是人太多了,上次我家儿媳妇想买块的确良的布料,在百货大楼排了整整两个钟头的队,最后还剩最后一尺,差点没抢上。”
林伟明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下来,顺着巷弄一路走下去,连着问了二十多户人家,得到的答案几乎大同小异。
大家手里的工资这两年涨了不少,双职工家庭一个月能拿到一百多块钱,想买的东西越来越多,可市面上的商店要么品类不全,要么营业时间短,下午五点就关门了,很多人下班晚了根本来不及买东西。
连着跑了三天巷弄之后,林伟明又转战到了延安路的国营杭州百货大楼。
他站在商场门口数人流,从早上八点开门到下午五点关门,整整九个小时,进出的人数超过了七千。
卖布匹的柜台前面永远排着长队,卖糖果的柜台前,售货员用牛皮纸给顾客包水果糖的手几乎就没停下来过。
林伟明轻啧一声:“售货员这工作虽然好,但也是真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