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林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半扇整猪被他抗在肩上,跟着闻予再次去了一趟船厂。
闻予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捻作坊,而是带着他去了一厢的匠房。
这次再来,也算是轻车熟路了。
但此时大多数人都在上工,只有刚挨了鞭子的戴嵩躺在床上,弟弟戴韬在旁照顾。
闻予的出现顿时让兄弟俩如临大敌。
再看她竟然还叫人背着半扇猪来,更加不解。
这什么意思?
嘲笑他们兄弟俩是猪?
还是半只猪?
闻予让祝林把猪肉放下,在门口站定,笑眯眯地道:
“戴大哥,戴二哥,我是来赔礼的……昨天打翻了你们一锅香肉,今日便赔半扇猪给你们,还请笑纳。”
戴韬被她这声“戴二哥”一喊,原本假装绷着的脸立刻破功,又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戴嵩刚被打了一顿鞭子,已经不良于行,但见这弟弟这般没用,他只能强自撑起半边身体,冷嘲道:
“姑娘好手段,此次已然大获全胜,一厢二厢全叫你一气儿收拾了,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还不满意吗?”
“戴大哥这话说的……”
闻予依然笑,半点不介意他赶客的口吻:
“我说了是来赔罪的,两位不信么?不仅是戴大哥,昨天忙前忙后的,一厢的大家伙昨夜都辛苦了。看,这猪是今日现杀的,新鲜着呢,正好给你养伤补补。”
戴嵩简直快服了,谁给她忙前忙后了,谁又是她大哥!
“我这伤是因为谁!”
她还好意思说!
“那当然是因为郑鹏。”
闻予理所当然地回他:
“冤有头债有主,所以戴大哥可千万别放过他!还是说今日这顿鞭子下去,你就当没这回事了?啧啧,淮西帮老大,还真是好脾气。”
戴嵩:“……”
他今日在堂中时就已经想明白了,这姑娘就是个瘟神,他也没了寻仇的想法,只希望跟她井水不犯河水。
可她还上门来侮辱人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想怎样?”
他认命地趴回床上,一副爱谁谁的咸鱼样子。
闻予顿时有些好笑,指挥祝林放下那半扇猪,然后跨步进了房门,当真是敛衽,非常规矩地给戴嵩、戴韬正式道歉。
“昨日的事情,一厢诸位确实是遭了无妄之灾,我们定海县这些人来此地,几位大哥也不曾欺负过我们,相反还热情邀请我做客,我却坑了几位……小妹在这里正式给二位大哥道歉!”
戴嵩戴韬大为惊讶。
闻予叹气:
“二位大哥想必也知道我们的处境……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若不扯上其他几位厢长,这二厢的郑鹏是断断压不住的。”
听到这个戴嵩就更来气,她想对付郑鹏就对付,怎么三厢、四厢的曾老、沈文是可以拉拢的,到他这里就是替她挨鞭子的?
“别别别,受不起,老二,把人请出去!”
戴嵩生气地一指门口,可他那不中用的胞弟一面对闻予就挠头抓耳的,怎么“请”都不知道了。
闻予脸皮也厚,反正就是不走。
从戴嵩想息事宁人的反应来看,这人秉性确实也不错,不像郑鹏那边,是不死不休的状态。
她看人还是有些眼力的,这一趟没白走。
“我这诚意还没说完,两位大哥不如先听完,再决定要不要赶我走。”
闻予环顾了屋内简陋的装饰一圈,只管自己说下去:
“我听老乡们说,郑鹏今日已移出船厂养伤了,听说他在外头租赁的宅子很是宽敞舒服,怎么戴大哥却还在匠房里养伤啊?这环境,可真一般呐。”
戴嵩:“……”
能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穷啊!
闻予还在继续往他伤口上撒盐:
“淮西帮的诸位大哥兄弟,昨夜我也都打了个照面,皆是年轻力壮的好汉,大家进京来做这轮班匠,一两年不得回家,可曾想过多赚些金银回乡去?不论娶妻生子,还是奉养父母,总是少不得银钱的吧?”
戴嵩继续:“……”
哪来钱?住坐匠哪有钱?
这丫头自己也是住坐匠,分明清楚得很,这话根本就又在嘲讽他们!
“出、出去……”
戴嵩指着门口的手指已经在颤抖了。
再不把这丫头赶走,他得先被她气死。
“诶,戴二哥,且慢动手。”
闻予抬手做了个停的动作:
“所以我说,我的赔礼不是那半扇猪,而是一门生计,能叫淮西帮诸位,堂堂正正赚钱,风风光光回乡的好生计。”
戴嵩终于放下了手指,以怪异的姿势转过脸来看着闻予,似乎在打量她究竟是不是又在说谎。
……
淮西帮这些年轻力壮的船匠们,在不轮值的时候,外出找的生计多半是去码头搬货,或者给附近人家做短工耕田,都是最底层、最低级的卖苦力的活。
这也怨不得他们,因为这些人,论手艺传承不如宁波帮,论人脉关系不如本地船匠,实在找不到别的好活。
拼死拼活半个月,大多只能挣出下半个月的口粮钱。
家底和本事都不如江浙、福建一带的匠户,生活水平自然比人家逊一筹,他们自己都已经接受这个现实了。
因此就连戴嵩这样的老大,都没在外头租上民宅,倒不一定是他租不起,而是兄弟们都穷的情况下,他一个人出去住也没什么意思。
但闻予却突然给他们指了一条合法赚钱的明路。
外包外包,自然是建立在甲乙双方的需求基础上。
曾老和沈文那边需要的顶工船匠。
淮西帮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
这不就来了?
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项目,戴嵩果然愣住了。
但不愧是做老大的人,他接受能力良好,但第一反应就是:
“这样的好事,你先留给我们,不考虑宁波帮?”
闻予反问:
“为什么要留给宁波帮?你我之间是可以化解的不合,但我和郑鹏之间,是绝无可能和解的。在他没倒之前,宁波帮都是我的敌人。”
戴韬也发出疑问:“可是论手艺,我们并不如他们……”
“这你们就放心吧,既然我负责这个项目,你们的培训也会跟上的,定海县那些大叔大伯,昨天大家不打不相识,也都照过面了……若你们同意,以后我们会组织帮扶小组,自然会慢慢教授你们一些修船造船的技艺,还是说你们不想学?”
什么“项目”“组织”这类词,兄弟俩自然不理解,但结合她的话就很快明白过来了。
意思是他们去替京师那些住坐匠做工,碰上不会的工艺,闻予的人负责包教包会。
啊这……
都说宁波这些船匠难相处,结果看家的本事说教就教啊?
兄弟俩对视一眼,眼中都是不可置信。
闻予好笑:“这事儿你们不吃亏吧?船厂就算知道了,还能阻拦大家上进?有人教有人带,自发多学本事,为船厂和郑公公做贡献,这放到哪儿都不违例吧?”
兄弟俩继续大眼瞪小眼。
好像还真是。
“这这……”戴嵩也结巴了:“三厢的曾老,四厢的沈厢长,他们竟然也同意?”
“这你们就不用管了,他们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若他们不同意,今日为何会为我出头?”
戴嵩彻底刷新了世界观,眼中浮现出了浓浓的震撼。
怎么从前就没人想到过还能这样呢?
哦,其实他们和住坐匠之间根本连话都说不上,就算他想说,人家也不会搭理他。
但这个姑娘,才来几天,就能将他们这些人全串在一起?
关键是每个人还真的都能听她的。
戴嵩不是个目光短浅的人,明白这种本事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让他再次庆幸自己没跟她死磕是正确的决定。
闻予知道他动摇了,再下了一道猛料:
“戴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为什么宁波帮能如此坐大,郑鹏的势力在这船厂越发猖獗?”
戴嵩道:“这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宁波人自己团结么?”
闻予摇头:
“大家抱团总是有个上限的,比如你们这样,你这一班兄弟都服你,又都年龄相仿,但是等一两年过去,换了一批人来,大约也会换个新的老大,我说的不错吧?”
戴嵩、戴韬点头。
淮西帮的老大是他们自己推选出来的。
其实论抱团,宁波人可不如他们。
“郑鹏却一直稳坐老大的位置,而且周遭的人什么都有,甚至福建人也不少……能做到这样,必然是因为他手中有利,跟着他的人能分利,而因为有利,他必然要长久地坐在那个位置上,自然而然就会吸纳更多的人和财……势力便是如此坐大的。”
戴嵩恍然:“他……有别的买卖……”
有些人天生没这根筋,闻予也理解,点头道:
“是啊,因为现在淮西帮的老大是你,或许还能和他抗争一二,但你想想,若你们的老乡以后没有你这么一个领头人,那下场……可就是和其他人一样了哦。”
定海县这几人的遭遇,在这个船厂里不知发生过多少次,若郑鹏继续做这个老大,那这事情会一直不断发生下去。
戴嵩终于明白为什么闻予会选择“策反”他,而根本不考虑与郑鹏合作的原因了。
“闻姑娘,我是个粗人,但我知道你这几句话没说错,你能指点我们,我这一顿鞭子挨得也算值了。”
但他又有点郁闷:
“但你也可以直接跟我谈啊……没必要……”
没必要非得害他也挨一顿鞭子吧?
闻予笑道:
“直接谈,你们会听?”
昨天不是直接把她当做打秋风吃肉的小丫头片子了?
戴嵩顿时一阵无言,再一对比自己和曾老、沈文的文化水平和领悟能力,又觉得好像也不冤。
但他其实在淮西帮这些人中算是最聪明的了,侧头看看自己的傻弟弟还时不时瞄着人家脸红,更是想叹气。
就这姑娘的本事和心计,能是他弟配得上的?
给人做打手都轮不上你。
“猪肉我收下了,闻姑娘,就像你说的,咱们这合作我同意了,以后有什么事用得到我的,尽管开口。这边……我就不送了,老二,你过来帮我看看伤口。”
戴韬一愣。
不让他送送啊?
闻予又拿出一瓶伤药,递给了戴韬:“这药两位大哥留着用吧,合作细节回头我再差人来传话。”
戴韬接过了药瓶,却还是羞赧说了句:“闻、闻姑娘,我送……”
“送什么送,你大哥我还在这呢!”
戴嵩立刻没好气地打断。
闻予笑笑,挥手跨出门去,再次嘱咐道:“猪肉别忘记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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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定海县的老乡们基本都聚在闻予的小院子里吃大餐。
除了安心给曹氏当牛做马的云嫂子、孙大娘,昨夜出了大力的邹明、王三哥、李大叔等人都来了,还有因为闻予的关系在郑鹏手下得以暂时喘息的季元几人,都和小王书办、祝林放松地推杯换盏,邹亭小朋友更是如风卷残云般和闻情、阿水一起抢吃的。
阿水已经被聘用为御用厨娘,融入得非常开心。
闻予没忘记让她再捎带一碗肉给陈氏送去。
无论怎么说,陈氏和赵百户夫妻俩也帮了不少忙,总不能有了新的合作对象就将人家抛于脑后了。
席间邹明几人不免聊到眼下困境虽解,但半月过后,大家结束轮班,要在京师找个什么生计。
聊着聊着,期盼的目光自然而然就都落到了闻予身上。
闻予“嗯”了声,面对自己的这些“嫡系部队”,也不必绕弯子了,直说道:
“几位叔伯大哥如果放心……我给大家安排好了。不用出船厂,工钱一日十文,怎么样?做不做?”
众人喜出望外:“做做做,你说啥我们都做。”
他们都敢扛着家伙跟闻予去一厢闹事了,这会儿还会跳出来质疑她么?
只要她不把他们卖了,他们算是跟定她了。
给淮西帮做培训是其一,毕竟对方那些人不是嫡系,有风险,有比例地搭配她的自己人上工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这是闻予早就想好的,至于工钱嘛……既然是集体外包,自然就从大盘子里扣了。
但关于不同工种的定价,她还得和沈文再讨价还价一番。
“大妹,那我这……”
闻情一撅一拐地蹭过来,请求领导指示。
闻予横了他一眼,这家伙可做不了小组长,他自己手艺就一塌糊涂。
哼了声:
“躺两天了还没歇够?差不多得了,赶紧去厨房顶我的工,修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的活我另有安排。”
一听不用修船,闻情立刻眉开眼笑,保证道:
“收到,等领导下一步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