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船厂里面的事,朝堂上的事情也不少。
先是解缙入京,一家人全数押入诏狱,但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显然朝堂上对这桩案子也是有反对的声音的,甚至也有言官弹劾锦衣卫证据不足、刻意构陷,所以朱棣选择了冷处理,只将人投在诏狱里,等关几个月再动手。
期间不知是文官集团有意祸水东引,还是恰好撞上了这个当口……
当日定海卫通贼的事情也被翻了出来。
倭寇时常侵染沿海边境,这事朝廷上也多见怪不怪了,去年那一回格外厉害,但是观海卫援助及时、定海县城得守,未造成太大的伤害——这个结果摆在这里,在朝堂上实在是个说不上来的大事。
古代的信息不畅通就是如此,在定海县百姓眼里十年难得一遇的浩劫,几乎拼上了他们全部身家性命赢下的一场仗,自觉光宗耀祖能去阎王爷那里论论英雄的牺牲和壮举……在大多朝廷官员眼里,也不过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祸”罢了。
而在朝上,其实有一条“天灾”高于“人祸”的隐形规则。
这倒也好理解,因为天灾是言官最能够攻讦“皇帝不仁”、“天命难违”的借口,是与个人能力关联较小的灾难,做好了能领功劳,做不好也未必有很大的惩处,但人祸就不一样了……你得先找好背锅的。
要是找不到,那你最好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上报也行。
所以即便程允和观海卫指挥使的折子早就写好上呈,这件事却还是一日拖过一日,拖到了如今。
能被翻出来,还是因为文官集团要用这件事做矛,去攻伐汉王。
闻予之前就已经从谢昀那里了解过,定海卫指挥使徐海在逃亡之后,其实一直没有明确的证据能够给他定性为叛变。
这里又是一个定海县人民听见了能跳起来的常识问题。
开门揖盗,不战而降都不算叛变,那什么算?
可事实就是如此,即便程允的证据、定海县的伤亡数字都足够客观了,甚至还有徐兆言这个人证,但在朝廷上,甚至在锦衣卫眼里,这种证据依然不够“直观”。
时下认为的“直观”,和闻予概念中的直观也有着很大的出入。
他们认为,证据链中最不可缺少的,其实是强有力人证的口供。
到底怎么算强有力?
就是诸如李兴之于解缙,或是解缙之于太子,拥有“师生”“姻亲”“同族”“夫妻”这种在“三纲五常”之内被儒家认定的关系的这些人,他们的证词。
和现代法律截然相反,但也不能说错,毕竟大多数人都在这套框架之下的时候,这种方法也挺高效的。
所以如果徐海不能被判定为“通倭叛变”,那么他依然会被认定为丘福的直系心腹,而此时的丘福……显然已经没办法出来给自己辩驳了。
这件案子自然就牵扯到了汉王。
丘福从来就是汉王党的第一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何况汉王参与双屿岛走私一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却也不少,甚至南京城中也有不少世家大族跟着他一起“发财”的。
即便这是朱棣默认给儿子的“小荷包”,但是这样堂而皇之在朝廷上翻出来,也够他们这父子俩面上难看的了。
总之这件“定海卫溃败导致定海县死伤上百百姓”的案子,作为双方的博弈工具,近几日在朝堂上吵了个沸反盈天。
但好在……徐海还活着。
闻予觉得,以汉王的性格,能憋那么几天,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的脾气,是会做出在朝上大声嚷嚷“老子没干,把徐海给拖上来!”的事才对。
这一次,大概是刚炳指点了他。
一向不站边的刚炳,为了谢氏,终究还是在临死前打破了自己的原则。
被刚炳私下藏匿数日的徐海,最终被随堂太监们押解进入诏狱,受审吐出供词的那一天……
文官们集体失声了。
沐氏在家中晕了过去。
在徐海的供词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定国公老夫人沐氏所指使——这当然也属于刚炳和沐家的条件,这件事不能牵扯沐家,只到沐氏为止。
甚至他还招供了当日沐氏花钱买凶,让他派遣心腹属下千户李诚在海上截杀去普陀为皇后娘娘往生祈福的谢氏母子,以及让他联络双屿岛二当家魏恒,寻机勾结倭寇杀害梁隗夺取双屿岛,顺便入定海县灭了那个碍事的小县令种种恶事。
证词没有通过锦衣卫,是随堂太监直接呈上的。
皇帝自然龙颜大怒。
委屈了数日的汉王也总算扬眉吐气,再次获得了父皇的怜爱。
汉王殿下哄老父亲还是很有一套的,说什么“儿臣受冤枉无事,只连累父皇的英名无端遭这帮杀才质疑,儿臣实在万死也难赎”,或者是“儿臣真是鲁钝愚蠢,即便再想为天策卫和神机营劳心出力,也该寻个合适妥帖的人合作,结果却被贼人钻了空子,让父皇难做”云云。
总之朱棣喜欢这个儿子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帮文臣老头子整天就是盯着他花钱,开口民生,闭嘴税赋,想他一代雄主,从来不似旁人好大喜功,什么泰山封禅、大兴土木、采选秀女……那是一概没有的,花钱也从来只有军费和出海这两样,还全是为了国家,这他们也要管?
造军械本来就是最烧钱不过,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对这个二儿子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就这,还要被他们拿出来说事,说说说,真够他们能的!
趁着这股怒气,皇帝好好大发了一通龙威,文官集团别说营救解缙了,反而因为这件案子搭进去好几个,彻彻底底做了炮灰。
但是,也有人运气很好,凭借这个案子成功进入了朱棣的视线。
比如程允。
年轻的两榜进士,杨士奇的学生,做了三年父母官,一直对抗着腐败的定海卫……这些且都不论,身为读书人临危受命,竟然还能带领一县军民生生守住了城,光这件事就足够朱棣刮目相看了。
所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对于会打仗的人这位马上皇帝天生会多几分容忍。
最重要的是,朱棣知道,这群老头子也不能打压得太狠,刚收拾了解缙和几个文官,再挑个看得顺眼的晚辈提拔安抚一下,剩下那些人自然就会闭嘴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时的程大人与大多数人一样,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升官了,此后一路高升,说句官运亨通都是谦虚了。
总之这场朝堂争论串联着解缙案、定海卫通倭案,最后落点其实是皇家与云南沐家之间的博弈。
程允与闻予一样清楚,这几件事情,上了朝堂,就已经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了。
……
沐氏还没从昏厥中醒来,就被宫中两位悍健的嬷嬷“请”进了宫。
毕竟是自己内弟的寡妻,如今徐皇后已去,朱棣对于怎么处置沐氏,其实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当然明白沐氏一个妇人,没办法全盘操作所有事情。
可她是沐家女儿的同时,也是徐家的媳妇。
作为一个帝王,在人情之外更讲制衡,他没有绕过徐家去动沐家的道理,何况只是这点事,还不足以撼动沐家。
乾清宫中。
南京的乾清宫的宫殿并不宽阔高大,屋内陈设也秉持着太祖朱元璋一贯推崇的简朴风格。
朱棣依然习惯在晚上批阅奏折。
他如今已过五十春秋,精力却依然甚为充沛,身材高大,臂膀结实,惯拿刀枪的手如今执着朱笔也并未有任何不适。
今夜是刚炳服侍在侧,他端上一盏养生茶,劝朱棣歇一歇:
“万岁爷,太医已恭候在外,前两天下了雨,为着您的龙体着想,还是先请您搁置国事,移步榻上。”
因为年轻时常年征战,朱棣的腿脚是有旧疾的,加上今年春天一场北征,更是加重几分,因此常年有太医定时以推拿手法为他治疗。
朱棣放下手上的笔,接过了刚炳手里的茶。
刚炳的工作其实远不止于端茶倒水,但他在的时候,还是习惯亲自服侍,不愿假手于人。
横了一眼刚炳的脸色,朱棣叹了口气:
“近日事忙?你这脸色可是越来越差了。”
刚炳一愣。
他知道自己时日已无多了,便是日日用最好的补药灌下,人就像破了底的木桶,是再没用的了。
好在他的事情很快就要完成了,只差最后一步。
“臣老了,不似万岁爷您受老天眷顾,依然是龙精虎猛,还能为大明再续百年辉煌。”
朱棣叹着气笑了:
“钢铁啊钢铁,连你也学别人,说起这种话来……我也老啦!说起来,咱们当年那些一起战场上厮杀过来的老兄弟,如今竟也不剩几个了。”
私下的时候,其实朱棣很少称“朕”,跟几个心腹说起话来甚为随意。
人老了总会下意识怀旧,刚炳观他脸色,知道他大约也想起了丘福。
刚炳知道今夜是个好机会,但他依然不能过于急躁。
他一边跟随朱棣挪到了榻边,命小太监替他除去靴子,一边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是啊,您当年那真是处处险境,步步杀机,靠着一腔奋勇带领我们从燕藩杀出来,可真是千难万难!”
但“忆苦思甜”的关键从来在于后者,刚炳话锋一转:
“臣前日里还梦见,回到了有一年万岁爷出征前夕,不知从哪个嘴里听说燕京城外五十里有处庄子开了桃花,您就带着我,悄悄漏夜驱驰,就为了去折一株鲜亮的桃花带回去给娘娘,只因她说了一句燕藩天寒地冻,多年不见江南桃花……隔天姚先生知道了,气得好一阵子没理我们。”
朱棣听了也笑起来,显然是记起了当年那桩趣事。
那时候当真是艰难,过得有今日没明日的,从洪武后期就一直不断猜疑着他的朝廷,那将他只当做阻拦北元人血肉屏障的皇父,还有分崩离析各怀鬼胎不愿借兵的亲兄弟们……
他身边有的,也仅仅只有身边这些忠诚的部下和贤惠的爱妻。
可如今,连爱妻都已经离他而去了,也不知道继丘福之后,郑和、刚炳、姚广孝这几个患难与共的老部下又会陪自己多久。
当年觉得千难万难的日子,全都熬过来了,可回头想想,竟也对那些日子只剩怀念和唏嘘了。
朱棣显然是被刚炳触动了情绪,低叹道:
“若她还在,必然会好许多……”
这话只有半截,但刚炳全都明白。
这个“她”自然是指徐皇后。
徐皇后若还在,沐氏和徐景昌母子断不会是今日这样,而他,也不必感到为难。
但朱棣毕竟是朱棣,这些年来,他早已进化成一个铁血帝王了,他微微皱眉:
“我记得,丘福那妻室,从前皇后原是想指给你的,后来却又不成了……你孤家寡人过了这些年,可是还惦念人家?刚铁,你同朕说句实话。”
他的称谓下意识转换成了“朕”,这意味着这个问题,是皇帝问臣子的,而非一对患难主仆之间的对话。
朱棣想知道的是,刚炳是否还惦记谢氏,因此怀恨沐氏?沐氏这案子里,他有没有动手脚?
刚炳早就料到过这一幕了,他垂首,声音中也有几分疲惫老迈:
“万岁爷,臣也不敢瞒您。臣知道这件事后,和您一样震惊,当然,也觉得愤怒。可年轻时再了不得的情爱仇怨,到如今也都淡了。臣想想,她先走一步,去神仙极乐之地伺候娘娘,也是她的福气,她能陪着娘娘,就像我能陪着您,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想到此处,便也看淡了这怨愤。”
朱棣微哂,但还是不由自主柔软了一下心肠。
“你倒念着皇后。”
刚炳坦诚道:
“万岁爷与娘娘待臣的恩德,臣如何敢忘。”
朱棣沉默了。
连他一个外人都时时想着皇后的好处,可真正的她所相护的弟妹呢?都做了些什么?
何曾感念过她的半分恩情,何曾将天家的难处看在眼里。
求情?
想起沐氏前几日,还有脸给她那个好儿子求情,他就来气。
母子俩都是一样的作恶,谁也别说谁。
她甚至还敢对王昭容进言,对立后之事指手画脚,她以为她是谁?
恶毒自私,寡廉鲜耻,这样的妇人,便是皇后在世,也不会一再宽容。
饶她这次,才是了他内弟徐景昌和爱妻的品格与英名。
朱棣心中已经做下了决定。
但他面上未曾表露分毫,只道:
“传朕口谕,明日宣徐景昌入宫吧。”
“臣领命。”
刚炳俯首,心中却如潮水漫涨,澎湃难抑。
此事……明日终将迎来结局。
? ?宫廷斗争部分这几章交代一下就好了,沐氏和徐家这条线一开始就是辅助(毕竟报仇不是闻予的主线),是为了引出京城卷不同的人物来。
?
第一卷是写本土融入,第二卷写人的无奈,第三卷就写诗和远方了哈哈哈(其实也没有写好,但也算是我个人风格的尝试了,真的很感谢能一直追读的各位读者宝宝,请尽情提意见,下本改进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