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的时候,徐景昌的妻子张氏已经在宫门外等他了。
徐景昌落魄潦倒地好似三天没睡,像是被人抽了一半魂魄般。
张氏吓了一大跳,顾不得夫人们的体面规矩,亲自扑了过去稳住他的身体。
“陛下罚您了?国公爷,您受伤了?”
张氏和自己的夫婿感情并不好,或者说,是徐景昌单方面疏远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他没有拒绝自己的触碰。
徐景昌神情恍惚,干裂的唇翕动,缓缓道:“母亲……没了。”
张氏悚然一惊,可下一瞬,她有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轻松之感,但很快她掩饰好这情绪,含泪道:
“您保重身体,娘她老人家……会体谅您的!”
事情的经过她都无需多问,在宫里没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再等一会儿,沐氏的尸体就会由太医检验过后送出来,他们将人带回去葬了,也算是皇家成全他们的体面了。
只是厚葬却是不能的,诰命也不能留。
往后定国公府的夫人,只有她张氏了。
“当真吗……她、她……我……我不孝啊……”
徐景昌泄了力气般靠在妻子的肩头,大哭起来。
张氏温柔地替他擦眼泪,安慰道:“您好好的,撑起咱们家的门第,爹娘在天之灵,不会怪您的!”
这句话显然起到了些作用,徐景昌微微恢复了些理智,轻声道:“对,我还有家业,我还有爵位……”
他突然握紧了妻子的手,坚定道:
“等母亲的孝期过后,咱们就为这国公府生个继承人吧!”
家业传承,最少不得是就是儿子,他爹徐增寿去得早,只有他一个独子,对勋贵世家来说,这样的独子家庭本身就是一种不稳定。
张氏一愣,随即心中绽开隐秘的喜悦。
她擦了擦自己的眼泪,也许这场对定国公府来说的浩劫,正是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契机。
苏净月死了,沐氏也死了。
徐景昌身边只有她这个结发妻子。
她缓缓点头:“好。”
此后两三年,定国公徐景昌服母丧,便注定要鲜少在京师社交场合露面了。
韬光养晦从来是细水长流发展之道的基石。
这对徐景昌和张氏这对尚且年轻的夫妻来说,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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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从华宿嘴里知道沐氏已经去世后,一时有些怔忡。
他脸上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喜悦,反而有种无措的茫然。
等反应过来以后,他向华宿郑重行了一礼。
“华监丞与刚爷对我的大恩,谢昀今生不敢忘!若二位今后有所驱驰,必不敢辞。”
“不必这般客气。”
华宿叹气,心道刚爷的大限就在眼前,又哪里来什么以后呢?而他自己也未出多大力气,更是不敢挟恩。
“当初说好的,刚爷和谢公子你都是为着同一个目标,何况云南一行,与沐家周旋,几次死里逃生拿下徐海,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你出的力最大,叫我说,谢公子已经做到你所能做的所有事了……如今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刚爷老人家的心愿达成,不该算你欠的人情才是。”
谢昀并不知道刚炳大限将至的事,虽然听华宿如今这样说,但在心中依然故我,认为往后要寻机报答刚炳才是。
“谢公子,往后打算怎么办呢?”
没想到华宿竟然会这么问,谢昀倒是愣了一下。
“打算?我如今做金吾卫,领的是圣意,自然甘愿为陛下出力。打算什么的,实在不是我如今能想的。”
这么久时间的相处,华宿也有些明白他了。
这样正经但透露出无奈的回答,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谢昀所想。
若真甘心,怎么会有机会也不往陛下面前凑?
若真甘心,怎么会不想着靠昔日脸面和旧情博一博圣宠?
从前,华宿大概会觉得他拧着这股劲儿,只是跟自己过不去罢了,但今时今日看过了“饱受圣宠”的徐景昌,他却也领悟出了些从前没有明白的道理。
当今皇帝朱棣固然拥有着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无上权力,可朱棣本人的喜爱,与帝王的喜爱是不同的。
皇帝的“偏爱”,落到一个人的身上,能给他带来许多东西,比如权势,比如平安,比如财富……却未必能给人带来快乐和安宁。
所以博圣宠这条路,当真是人人都想走的吗?
在这一刻,他有点懂了谢昀的想法。
“谢公子,再坚持一下吧……等过完端午节,过完端午我会助你出宫一趟,到时候你再见见刚爷吧。”
到那时,刚炳大约会有别的话再跟他说。
华宿没有将话说透,但是他和谢昀都心知肚明。
刚炳对他,从来就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冷硬。
如果,远离皇权,远离京城,真的是谢昀所想,那么以华宿对刚炳的了解,他知道,在死前刚炳会帮他的。
也是他能帮的最后一次。
……
比起来,闻予得知沐氏的死讯时就平静了许多。
事情走到这一步,这几乎已经是必然的结果。
她和沐氏之间,甚至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她那天在王昭容的柔仪殿中,只见到了对方的一个背影。
但皇家的手段还是要比她想象的更残忍一些。
包括为沐氏之死添了最后一把柴的王昭容,在听闻这个消息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吩咐惠女官:
“丧事说是不能大办,到底也是做过国夫人的,丧仪封得厚些吧……哦对,现在的定国公夫人姓张是吧?同她说,辛苦这阵子,等出了热孝,本宫这里欢迎她常来坐坐。”
惠女官接口:“娘娘一片慈心,实在是菩萨下凡。奴婢这就亲自去一趟。”
京城勋贵圈里的夫人们沉浮起落也不知是第几遭了,就如同当初谢氏的轰然倒塌一样,自然会有后来人很快填补那些空缺,沐氏死得晦气,此后即便连名字都会极少再被提起了。
绿茹反倒有些恹恹的。
她什么忙都没帮上呢,沐氏竟然就这么死了?
“闻予,你说不会是我平时诅咒她太多,给她咒死的吧?”
闻予:“……嗯,你起了决定性作用。”
绿茹也没这么蠢,怎么听不出来她这话是在阴阳自己,她只是有点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绿茹,有件事,你大概会派上大用场了,怎么样,做不做?”
听闻予突然这么说,绿茹立刻来劲了。
“我吗?好,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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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端午宫宴越来越近了。
这样的盛会,自然也是需要提前彩排的,即为官方所称“演仪”。
原本每年只有元旦、冬至、万寿节三大节庆朝贺日才会举办演仪,由鸿胪寺主掌。
但今年的端午会宴乃是破例,从前没有,往后可能也不会有,演仪自然也必不可少。
今年端午宴的流程大约是一早皇帝在奉天门赐百官宴,之后登上午门共赏龙舟竞渡,再与使臣、百官、宫妃一同移驾西苑,观赏射柳和击球。
南京明故宫是填湖而建的,宫城内没有像北京北海那样的大型自然湖泊,因此龙舟竞渡也只能放在护城河中,护城河连通秦淮河,秦淮河又连通长江,皆是活水,河面最宽处也有二十余米,用来竞渡也很合适。
当然,这只是最初的方案。
因为汉王的点子——要用他“朱雀号”上的火炮鸣江、震慑四海,这操作在那套方案下就实在有点难实现了。
宝船都是庞然巨物,即便朱雀号并非用最大的福船改造而来,但百余米长的大船开进护城河也是怎么样都行不通的。
当初汉王殿下一拍脑门想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可没考虑过操作上的难度。
龙江船厂同鸿胪寺等有关机构的官员们大概挠秃了头,几番博弈,商议了无数个方案,最终总算定下了一个可操作的。
那就是让战船从龙江船厂下水,沿秦淮河航行至靠近皇城的河段,再以火炮鸣江,届时在秦淮河畔通济门附近设立临时御台,让皇帝携使团、宫妃一起登台远望。
算是一种“阅兵式”的展览了。
虽然通济门离秦淮河尚且有一段距离,但地势高,船又大,不至于叫人看不清。
鸿胪寺这个方案,看似解决了一个难题,但同时又制造了数个其他问题,让侍卫亲军们连骂了三天不带重样的。
为了让朱雀号有个体面的亮相,龙舟竞渡、射柳击球的活动自然也最好移至通济门附近,否则这么多人来回赶路就太折腾了,而最重要的,是圣驾移至通济门,就是出了皇城,那安保程度能是一样吗?尤其还要带着这么多使臣、百官、内外命妇,一个环节出点差错大家就得掉脑袋。
但显然,鸿胪寺的提议朱棣这个马上皇帝是很喜欢的,他原本也不是习惯躲在深宫中的皇帝。
方案就这么定下了。
最开心的莫过于宝庆公主了,对于一个皇家公主来说,这样出宫的机会在她人生中实在是少之又少,即便只是离皇城几步路的通济门,那也算是出宫了不是吗?
而这样的机会,她竟然拥有了两次!
端午日的龙舟竞渡将以翔螭舟上点燃的“五色烟炮”作为最终信号,开启竞渡,而公主是唯一一位亲临秦淮河上的皇室成员。
她会替王昭容在翔螭舟上亲手“赐箭令行”,即将一支御赐的令箭投入水中,届时舟头鼓手将擂鼓,早已准备好的“五色烟炮”也会从翔螭舟上向天空齐发。
礼节性的仪式事务并不困难,但现场的流程依然需要公主配合彩排,因此在端午日之外,宝庆公主在演仪这天还额外得到了一次附赠的出宫机会。
……
四月二十九,据说是个极好的天气,也是鸿胪寺钦定演仪的日子。
除了朱雀号并不参与,其余流程皆与正日无异。
其实在闻予看来,端午正宴这样的日子,相反不是最危险最重要的,演仪这天才是。
端午宴是国宴,如果不是嫌命太长,大概大家都不敢在这天想什么歪点子,弄什么阴谋诡计,那天整个大明前朝加后宫的庞大系统,运转起来也不是几个人能够左右的。
她将防备放在演仪这天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几天来,她亲自试了两次秦淮河中已经完工的翔螭舟,却遇到了锦衣卫再次的找麻烦。
因为切换了地点,龙舟上划船的,以及参与射柳击球的宫廷侍卫们都聚集在了这片水域附近。
这么多人在此处各有事忙,这里又不比皇城里,规矩自然就松散些。
闻予自然也不会相信对方是真的“没看出来”自己是个女人而“意外”靠近翔螭舟的。
纪深倒是没露面,不知道是又忙着去剐人骨肉,还是水平实在太臭终于被赶出了射柳队。
谢昀也没见到,因为金吾卫负责的仪仗队主要工作地点是在通济门上的御台之上,他身为门面中的门面,前几天被朱棣钦点了使臣团面前最显眼的位置。
不过闻予也不需要旁人帮忙,惹到她的人……那就是踢到铁板了。
面对身边小宫女小太监们红着脸嚷嚷“这是代表皇后娘娘的凤舟,各位大人不得无礼,不得靠近”的无能狂怒来,闻予的反应则是更直接些。
“五色烟炮不是还没试吗?就用他们试吧。”
一炮下去,岸上叫嚣挑衅的几个锦衣卫立刻就成了几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再耍狠也只能引人发笑。
第二次她更狠,直接背着一把“轮弓”就来了。
也没人说公主用的令箭不能是从复合弓里发出来吧?
她替公主试箭总没错吧?
锦衣卫那些用来射柳、特地打磨钝了的箭,跟闻予这把复合弓里射出来要人命的箭相比,那可真是水枪和枪的区别了。
人家对你滋滋滋,你直接送人上西天……闻予倒没那么狠,她只是拿人家练准头,将一个嘴最臭、叫嚣最狠的给射进秦淮河里去了——当然,这种场合是不能伤人的,她只是找了恶作剧的小烟花绑在箭上,那一支正不巧,炸到了人家锦衣卫大爷身上去了罢了。
(找了两张大概的图给大家随便看下~2是1的局部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