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婉拿锤子敲开一块新鲜断面,凑近了看,又掏出手电筒从侧面打光观察。
裂缝面上能看到一层极薄的薄膜状矿物,暗灰色,光泽不那么亮,但她认得出来,这是次生富集带常见的标志物。
她蹲在原地没动,脑子里飞快把东西两条线的点位连起来画了一道弧,如果连起来往北延伸,形态恰好跟她昨晚画的那条虚线重合了大半。
顾夏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小陈,这个点多采两块样,全岩跟定向各一袋。”
她声音很认真:“袋子编号后面加个字母b。”
小陈应了一声,弯腰过去帮她装样。
顾夏婉退开两步站在坡上,抬头往北面的方向望了一眼,山脊线在那里拐了个弯,视野被一片林子挡住了,看不见更远处的地貌。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条隐伏的构造线,正从她脚底下穿过,斜着往北去了。
剩下的几个点,她走的比上午还快,几乎是追着测绳往上爬。
到了山顶最后一个点时,太阳才刚爬上来。
顾夏婉站在最高处往下望,整条勘探线像一根拉直的绳子,从她脚下垂到沟底,在绿褐色的山坡上勾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把最后一个点记完,合上笔记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陈递过来水壶,她灌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天:“下午南线不走了,你跟老刘说一声,明天再说。”
“咋了顾工?”
顾夏婉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回去看图,你们收好了先回,不用等我。”
她把工具包甩到肩上,沿着山坡侧面的小路,一路小跑着下去了。
碎石在她脚下咕噜噜的姑娘,有几次,她差点滑倒。
顾夏婉拿着手撑着地后又站稳了,手套上扎了几根刺,她也没顾得上拔。
到家的时候,霍祁濂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图呢?我屋桌子上那张区域地质图。”
霍祁濂放下斧子,擦了擦手,跟着她进了屋。
顾夏婉把地址图铺开,又把自己的记录本翻开摆在旁边,两支笔左右开弓的在图上画线标点做注记。
霍祁濂没出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画了快半个小时,这才停下手里的笔,盯着图上那道从东线一直连到中线,再往北延伸出去的虚线弧。
顾夏婉忽然开口叫了霍祁濂全名。
霍祁濂应了一声,顾夏婉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背面那片林子后面,你去过没?”
霍祁濂想了想:“去过几次,打猎的时候走过,那边的坡比这边的平缓一些,但植被密,不好走。”
“底下能看到露头吗?”
“有,我在那边见过一块大石头,灰色的,上面有几道白脉。”
顾夏婉一下子坐直了:“多宽的白脉?”
“手指粗吧,歪歪扭扭的,也不长。”
顾夏婉重新低下头去看图,铅笔尖在那道虚线的末端用力的点了两下。
半晌,她开口道:“我明天去那片看看,南线先放一放。”
霍祁濂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跟你去。”
“你营部那边.......”
“我请半天假。”
他说完就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先洗把脸,我去做饭,小安在刘奶奶家,我去把他接回来。”
顾夏婉坐在原地却没动,眼睛还盯在图上。
第二天早上,顾夏婉把工具包装的比平时轻,只带了锤子,罗盘,放大镜跟样品袋。
霍祁濂换了一双厚底胶鞋,腰后面别了一把砍刀,肩上挎着水壶跟干粮袋。
小安还睡着,霍祁濂把院门从外面带上了。
霍祁濂走在前面,步子大但走的不快,他有意压着速度等着顾夏婉跟上:“跟我走,那片林子从后山绕过去近。”
两人出了院门,没有走大路,从房子后面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钻进了林子。
顾夏婉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抬头看着两侧的地形,林子里的地貌跟沟口那边不太一样,它这里坡面更缓,地表覆盖着腐殖层厚,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的眼睛一直在扫着地面的露头情况,但凡有石头露出地表的地方,她都会慢下来看一眼。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霍祁濂在前面停了下来,他拿砍刀拨开一丛灌木,指着前方:“就哪儿。”
顾夏婉从他身侧探出头,看到一块大约助眠大小的岩壁露头半埋在土坡里,表面被苔藓跟泥垢盖了大半,但确实是有几条白色的脉体斜斜地贯穿着石面。
顾夏婉几步走了过去,蹲下来,拿手先擦了擦表面的泥,又把随身带的小水壶浇了点水在脉体上。
水一冲,白色的条纹更清楚了。
她掏出放大镜凑上去看,脉宽约一公分出头,边缘不规则,呈细脉状沿着岩石的裂隙灌入。
顾夏婉拿手摸了摸脉体的断面,指尖捻了捻,一丝极细微的滑腻感传上来,她心里紧了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地质锤:“霍祁濂,你帮我按着这块石头,我要敲一块下来。”
霍祁濂很快朝着她走了过来,随即蹲下,他双手按住石头的两端固定住。
顾夏婉找准脉体跟围岩的交界处,一锤子敲下去清脆的一声响,一块巴掌大的标本沿着脉壁脱落下来。
她捡起来翻到对面,这一下看得更清楚了。
脉体内部嵌着一些细小的暗色颗粒,跟东线和中线捡到的那两块石头质地极其相似。
她掏出昨天带回来的样品袋,把三块石头并排摆在地上,挨个对比了一遍断面特征。
对比完了,她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枯草上。
霍祁濂从她手里拿过那块新敲下来的标本,看了看,问她:“对上了?”
顾夏婉声音里有一点压不住的起伏:“对上了,东西中三条线都切到了同一个构造带的边缘,北边这个露头是它在浅表的直接出露点,如果我判断没错,这条构造带从南山沟沟口往北偏西方向延展了至少四百米,矿化带的主轴根本不在局里划定的那三条线范围内。”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霍祁濂:“也就是说,局里批的那三条线,打下去大概率是个空炮。”
霍祁濂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