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阿积面前的天养生带着一副墨镜,看不清神色,但簇起的眉头和不耐烦的脸色却清晰可见。
天养生单手抱着个包装精美又低调的深蓝色盒子,右上角的地方甚至扎着丝带的蝴蝶结。
他就那么突兀地站到了阿积面前,拦住了他的人和视线。
“啧。”天养生轻嗤一声,神情不耐。
阿积却没开口,反而笑了,嘴角咧开,眼神冷漠又充满杀意,再搭配那一头黄毛整个人显得极其疯魔。
“来!今天我要杀了你和她。”阿积开口。
“口气还真是大,就凭你?”天养生墨镜都懒得取,语气淡淡的反问。
杀字和纪然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天养生内心就迸发了蓬勃的杀意,但偏偏这人把自己和纪然放在了一起,这让天养生内心升起一股隐秘的欣喜。
“既然这样,那就好好送他一程吧。”天养生这样想着,一步步逼近阿积。
阿积掩下眼帘的时候朝着天养生外看去,但奈何他站的位置很有讲究,愣是连纪然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而面对气场全开,和那天完全内敛杀气不同的天养生,阿积也没有时间再思考自己奇怪的心情。
阿积原本就在教学中心对面的巷子里,因此两人甚至不用换地方。
“踏踏踏”
天养生往前踏了三步,阿积浑身紧绷,右手搭上汉剑的剑柄。
就在阿积正要拔剑的时候,天养生突然停下步子。
然后就那么当着阿积的面,往侧边走了一步,小心地把手里的长条盒子细细地摆在靠墙空地上。
甚至还细心地吹走灰尘,用随身带的手帕在地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放下。
“……”阿积应该觉得愤怒的,但奇异的是,他并没有。
因为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说这盒子是给那个刚刚走出教学中心的人,这样念头翻滚在他心底,让阿积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拔剑相向,就那么看着天养生放下盒子。
“你很识趣,所以我会干脆一点。”天养生原本不耐烦的脸上露出个笑容,道。
“我会杀了你,和她。”阿积眼神坚定。
“说起来,你知道的吧,我不太喜欢你这样说话,这样的词不应该用在她的身上。”天养生收敛神色,语气明明是轻松的,但阿积却感觉空气都凝滞了。
“唰”
几乎瞬间,天养生就到了阿积面前,一腿踹来。
阿积立刻挥剑格挡这势大力沉的一脚,人顺着力道往后退了半步。
天养生却没有了寒暄的意思,一次比一次更快,紧随其后的是贴身短打。
速度快的阿积甚至没时间拔刀,只能连带刀鞘一起挥舞。
好在阿积本身武力值不弱,两分钟后就适应了天养生的战斗强度,也成功的拔出了那把血腥的八面汉剑。
一寸长,一寸险,有了八面汉剑在手的阿积危险了许多。
天养生却挑了挑眉,眼中露出一丝兴味,站在原地,扭了扭脖子,摆出攻击手势,再次冲了上来。
“叮叮当当”
“砰砰砰”
清脆和闷响交替在黑暗的巷子里回荡。
有经验的港人只要听见这种声音,别说看了,远远的就走开了。
另一边,对此一无所知的纪然正被邱刚敖握着手腕带着准备去吃宵夜。
但巷子里打起来的时候,邱刚敖眼神意味不明的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表情都没变,依旧在跟纪然说着一会吃什么。
“干炒牛河?这道菜那间店做的不错的。”邱刚敖笑眯眯的建议道。
“嗳?好!一直想试试。”纪然眼前发亮,立刻点头。
“还有菠萝炒生骨,大排档版的菠萝咕咾肉。”邱刚敖接着道。
“好。”纪然连连点头,满脸期待。
“那家店以前总去吃,老板人挺好的,在尖沙咀开了十年了……”邱刚敖带着纪然边走边说,场面温馨。
纪然听的入神,一点没分心。
邱刚敖边说边看着纪然那认真的模样,心底失笑,叫下却没停。
“邱sir?今天吃点什么?”一个爽朗的中年大叔声音洪亮的问道。
“菠萝炒生骨,干炒牛河,姜葱猪杂,再来一碗清粥,两瓶汽水。”邱刚敖笑着点了点头,随口就点好了刚刚纪然感兴趣的菜。
而爽朗大叔这才看见被邱刚敖牵着手腕的纪然,顿时朝着邱刚敖使起了眼色。
“小姑娘靓的咧,想吃什么今天阿叔打折,八折!”爽朗大叔立刻朝着纪然开口了。
纪然虽然穿着白衬衣和黑西裤,利落又飒爽,但脸小小的,精致又白嫩,怎么看都年纪不大。
因此看清的爽朗大叔又朝着邱刚敖投去一个你作孽的表情,然后满脸和蔼地朝着纪然问道。
邱刚敖被看得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心虚。
要是没发生庭审那件事前,邱刚敖理直气壮得很,那时候他单纯把纪然当妹妹一般。
但那次事件过后,他自己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感情变了质,因此也就只能承受大叔看他仿佛看变态的眼神。
“刚刚敖哥点的都是我想吃的。”纪然倒是没看见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好奇的看着摊位周边。
“那行,你们去坐下,看我给你们露一手,保证好吃。”爽朗大叔一指空位,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流星的走向灶台。
“好的,谢谢大叔。”纪然礼貌道谢。
大叔摆了摆手,然后认真开始备餐。
纪然则四处观望起来。
这个摊位和她曾经摆摊的有些不同,它更大,是从一个巷口仅有五平米的店铺延伸出来的。
桌椅板凳这些摆在门口檐下,门头上还搭着一个黑色雨棚,下面摆的也是桌椅板凳。
大叔的厨房则是那间五平米的店铺,身边就是洗好备好的菜品,正对面则是一个开着窗,但被常年烟熏火燎成炭色的窗框。
纪然看得清楚,然后跟着邱刚敖走到另一边路灯下的桌子坐下。
桌子就是普通的折叠桌,塑料凳,甚至还有些油污,不如纪然店里干净。
“还习惯吗?”邱刚敖小心的问道。
“敖哥你说什么呢,我自己以前就是摆摊的呀。”纪然奇怪道。
“对哦。”邱刚敖顿时有些尴尬,明白自己犯了蠢。
“而且,大叔这里还是店铺呢,不算是路边摊。”纪然笑着道。
“嗯。”邱刚敖挠头,然后又点头道。
坐下后,周边嘈杂扑面而来,大家吃得都很高兴,气氛很好。
“喂,说我什么呢?”阿叔亲自端着一盘子快炒的干炒牛河放到桌面上,问道。
“敖哥说阿叔你的手艺超级好。”纪然竖起大拇指,语气认真的说道。
“邱sir说的对。”阿叔哈哈一笑,然后又回了厨房接着炒菜。
“谢谢。”邱刚敖抿了抿唇,道。
“敖哥你也太客气了。”纪然失笑。
“好像是,来点饮料?”邱刚敖放下那点不自在,弯腰拎起脚边的汽水,问道。
“喝。”纪然点头。
“好。”邱刚敖点头,然后两个瓶口一横,稍微一用力,就打开了盖子。
“啵”
清脆的开盖声响起,纪然睁大了眼睛。
“好厉害。”纪然真心实意的说道。
换成纪然,她能给这个玻璃瓶的头拧下来,但可能没那么精准的只拧下瓶盖。
“这有什么厉害的,快喝吧。”邱刚敖失笑,把凉爽的汽水递了过去。
纪然接过,干脆的喝了一口。
清爽又带着甜味的汽水入口,糖分被补充,纪然瞬间眯起眼,满脸放松。
“活过来了!”纪然放下汽水,满足叹息。
“才两节课。”邱刚敖笑道。
“不不不,这不一样,老师太凶残了。”纪然心有余悸的摇头道。
“你呀。”邱刚敖伸长手轻敲了下纪然的脑袋,一点没用力,几乎是碰到了她的头发就收回了手。
纪然先是一愣,随即瞪了眼邱刚敖。
邱刚敖低笑一声,然后把桌面上的干炒牛河往纪然那边推了推。
“尝尝。”邱刚敖递上筷子。
干炒牛河是一道极其简单的菜,用料也普通,新鲜河粉、牛肉、豆芽、韭黄和葱段。
这道菜讲究的就是一个快炒,但又要炒的火力均匀,很考验厨师的基本功。
因此一家店好不好,单从干炒牛河这道菜就能看出来八分。
而纪然举起筷子,满脸期待地朝着眼前冒着热气和香味的干炒牛河落下筷子。
邱刚敖则眼含笑意的看着纪然,等着她的评价。
就在纪然和邱刚敖吃上宵夜的时候,教学中心对面的暗巷里,天养生和阿积也分出了胜负。
天养生皱眉看着侧腹的一道血淋淋的刀口,刀伤入肉三分,切断了一部分肌理,鲜血淋漓顺着衣摆流下。
“麻烦。”天养生轻啧一声,然后才看向面前的人。
天养生神情冷漠,低声趴着的阿积那身白色的衣服破损严重,手脚弯折出诡异的弧度,从下唇到下巴糊满了因为内脏破裂和突出的鲜血。
侧脸无力的贴在地上,那头显眼的黄毛也被血液浸湿成半黄半红的模样。
那把他一直带的八面汉剑直挺挺的插在他的肩胛骨上,就着月光反射出锋利的光芒。
“咕嘟”
阿积开了口,但从喉咙里逆流的血液却让他没法发声。
天养生可不是什么好心的人,会像罗继贤一般听将死之人的遗言。
“踏踏”
天养生往后退了两步,蹲下身,避开身上的血迹,小心地抱起那只绑着深蓝色缎带蝴蝶结的盒子。
但,就在这时候,许是回光返照,阿积终于出了声。
只一声就留住了刚刚转身的天养生。
“纪然…”阿积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却很明显。
天养生轻啧一声,果断回身走到阿积面前,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上对方的脊背。
“噗”
阿积顿时喷出好几口鲜血,顿时染红他自己面前的地面。
但天养生显然低估了阿积的执着,或者说人将死的那股执念。
“她,你,你爱她。”阿积断断续续的开口,声音轻却坚定。
“嗯,那又如何?”天养生坦然承认道。
“为,为什么?”阿积大喘了口气,仰头死死盯着天养生问道。
天养生没立刻开口,居高临下的看着阿积,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但脑海里却忍不住闪过纪然的面容。
两人第一相见的时候,天养生很狼狈,刚被人偷渡到港岛,那人只留了一句等着,什么都没给就走了,他花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也只带着弟弟妹妹吃了三天。
遇见纪然的时候,他已经饿了好几天,具体几天他都不记得了。
看见路边店铺里的肉香流油的烤鸭时,他毫不犹豫地上前抢了。
但因为太饿,还是被老板带着小弟追到了巷子里。
那一刻,天养生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因为他要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这就是他活在现在的执念。
但就在他狠下眼神,决定杀了人就带着弟弟妹妹再次逃亡的时候,纪然出现了。
“喂,这烧鸡多少钱?”
天养生至今记得这道声音有多清脆,多好听,犹如天籁一般。
不,它像一束光般照亮了他永远灰暗的人生。
“所以,我怎么可能不爱。”天养生摸了摸胸口,暗道。
“你不会懂。”天养生低头直直望进阿积那满是不甘,以及不解的眼里。
“我,想知道。”阿积执着道。
天养生再次沉默,盯着地上那张和自己五分像的面孔,嗤笑了一声。
“凭什么?”天养生脚下用力碾去。
这一刻,阿积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被碾爆了。
天养生没有告诉他答案,阿积不甘心,但却没有力气再问,瞳孔开始涣散的时候,脑海里又再次浮现出纪然那双干净的眼睛。
清凌凌又乌黑,看着他的时候是那样的干净,没有惧怕,没有厌恶,只有单纯的认真。
“如果,如果……”阿积喃喃,话还没说完,气息就断了。
没人知道阿积最后想说的如果是什么,天养生一点不感兴趣,整理好巷子里属于自己的痕迹后,大步流星的朝着坚拿道东街走去。
因为天养生准备守在纪然家门口,等她回来再把礼物送给她。
当然,先要去换身衣服,处理下这身血迹。
阿积咽气后,黑暗的巷子里越加寂静,只剩老鼠窸窣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垃圾桶附近响起。
港岛的夜色缓缓深沉下来。
邱刚敖带着吃好的纪然刚起身,不远处的十字路口突然就响起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 ?ps:阿积下线啦~唔,不过他的性格就是这样,愿意为了自己的目的去死,武痴又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