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的秋阳,带着温软的暖意,斜斜洒在屋水河的水面上,碎金般的波光晃得人眼晕。
筹到的款项刚一到账,桃花便带着刘洋几人,第一时间敲开了老根婶家的院门。院里的桂树还开着细碎的花,甜香混着纸钱燃过的淡味,在风里飘着。老根婶扶着门框,看见桃花手里捧着的布包,浑浊的眼睛里翻起水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婶子,”桃花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稳稳的沉,“我们来晚了,这些是老根叔的抚恤余款,还有我们几个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刘洋上前一步,把布包递过去,布包里的钱被扎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发毛。“婶子,老根叔的后事,我们已经跟镇上的丧葬队打过招呼了,明儿个就可以入殓,坟地也选好了,就在后山向阳的地方,你放心。”
老根婶的手颤巍巍地接过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盯着桃花几人憔悴的脸,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娃们……你们这是何苦啊……”
这十几天里,桃花几人跑前跑后,帮着守灵、置办寿衣、联系亲友,连一口热饭都没好好吃过。老根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也知道,这几个娃的难处,比谁都大。
“婶子,是我们没护好老根叔,”桃花蹲下来,轻轻按住老根婶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暖意,“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往后你有任何难处,都跟我们说,我们都在。”
李顺和宇文松在院里帮着劈柴、挑水,把院里的杂事都料理得妥妥帖帖。往日里热热闹闹的院子,如今只剩下老根婶一个人,他们能做的,就是让这院子里,还留着点人气。
忙完后事的那天傍晚,老根叔终于入土为安。几人站在坟前,看着新堆起的土丘,桃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风从后山吹过,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像是老根叔温和的叹息。
“老根叔,对不住。”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暮色里。
悬在众人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回到住处,几人围坐在昏黄的灯下,把剩下的资金一笔一笔列在纸上。
“这笔留着给留守的工人发工资,他们守了工地这么久,不能亏了人家。”刘洋指着账本上的数字,语气郑重。
“这部分用来结清之前的材料款,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能欠着。”李顺补充道。
“剩下的,全部存进专用账户,留着复工的时候用,一分钱都不能动。”宇文松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桃花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些钱不多,却像一束微光,照进了他们漆黑的绝境里。
“休整两天,我们就回南郑。”她抬起头,眼底重新燃起了光,“整改资料要完善,各方部门要对接,复工的准备,一点都不能耽误。”
这些天的奔波、委屈、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青石岭的温情善意,像屋水河的温水,一点点抚平了他们心底的创伤与疲惫。他们以为,熬过了塌方、熬过了求助的冷遇、熬过了善后的煎熬,往后的路,就算难,也总能一步步走下去。
他们不知道,暗处的风,已经吹向了他们。
白兰花是在三天后来到青石岭的。
她穿着一身城里人的时髦衣裳,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皮包,一脚踏进青石岭的黄泥路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踩在了什么脏东西上。
“这破地方,还是这么难走。”她小声抱怨着,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早就听说了桃花几人的事,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到后来的心生歹念,她的嫉妒像疯长的野草,早已把她的理智啃得一干二净。她看着桃花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黄毛丫头,一步步走到今天,带着几个人建起了青石建设,成了十里八乡都称赞的能人,她心里的酸水,早就漫过了头顶。
她凭什么?凭什么桃花就能顺风顺水,就能被人捧着、夸着?
如今桃花落了难,她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
这次去南郑,她特意绕路去了濂水河工地。那片沉寂的工地,断壁残垣的塌方现场,留守工人的唉声叹气,还有工地上贴着的停工通知,都让她心里的恶意疯长。她靠着伶牙俐齿,跟工地上的人攀谈,跟附近的村民打听,很快就摸清了所有底细——青石建设刚平息了工亡的风波,资金紧张到极点,正拼尽全力争取复工,这个时候,只要一点负面的舆论,就能让他们彻底崩盘。
她站在濂水河畔,看着浑浊的河水滚滚东流,眼底的阴笑藏都藏不住。
桃花,你不是要强吗?你不是想翻身吗?我偏不让你如愿。
来到青石岭的第二天,她就花钱安排了村里的余寡妇人开始四处串门。
余寡妇先是去了村头的王婶家,坐在炕头拉着家常,话里话外却带着刺:“王婶,你还不知道吧?桃花他们在南郑的工地,可是出大事了,死了人呢!”
王婶愣了一下:“我听说了,不是天灾吗?”
余寡妇撇撇嘴,压低了声音:“什么天灾?我可听说了,是他们偷工减料,没把工程质量把关,才导致塌方的!现在人家家属都闹着呢,赔偿款都给不起,指不定要坐牢呢!”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里,很快就泛起了涟漪。
她又去了村尾的李大爷家,去了东头的张婆家,每到一处,就添油加醋地说着青石建设的“黑料”,把天灾说成是人祸,把几人的担当说成是心虚,把他们的筹钱说成是拆东墙补西墙的骗局。
“我看啊,这几个人就是想卷钱跑路,”余寡妇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对着一群纳凉的村民说,“不然怎么会回来借钱?还不是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躲不掉了?”
有人替桃花说话:“不能吧?桃花这娃,看着不像那样的人。”
余寡妇冷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跟她一起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看着老实,心里鬼着呢!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得卷着钱跑了,到时候谁也找不到他们!”
她的话像毒藤一样,顺着风,在青石岭蔓延开来。往日里称赞桃花几人的乡亲,开始窃窃私语,看他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异样。
白兰花还不满足,她想起自己在南郑打听到的消息,眼珠一转,又生出了更阴狠的主意。
她偷偷给南郑的一个远房亲戚打了电话,那个亲戚在当地的小报社工作。她添油加醋地把“青石建设偷工减料导致塌方致人死亡、拖欠赔偿款、恶意逃避责任”的“事实”说了一遍,还暗示对方可以搞个大新闻,狠狠曝光一下。
“你要是能把这事捅出去,我保证你能拿到不少好处费,”白兰花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到时候,这青石建设就彻底垮了,桃花也别想再翻身!”
挂了电话,她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远处屋水河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桃花,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两天后,桃花几人收拾好行李,准备返回南郑。
临走前,他们又去了老根婶家,放下了一些生活用品和粮食,叮嘱邻居多照看。老根婶拉着桃花的手,眼眶红红的:“娃们,路上小心,婶子在家等着你们的信儿。”
桃花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只要还有人信他们,他们就不能垮。
可刚走到村口,他们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热情打招呼的乡亲,看到他们就躲得远远的,有的还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鄙夷和怀疑。
刘洋皱起了眉头:“咋回事?”
桃花也察觉到了异样,心里咯噔一下。
刚出村口,就碰到了余寡妇。靠在树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哟,这是要回南郑啊?”余寡妇的声音带着嘲讽,“桃花,我劝你还是别回去了,回去也是白搭,不如卷着钱跑了,还能过几天舒服日子。”
桃花的脸色沉了下来:“余寡妇,你啥意思?”
余寡妇嗤笑一声:“啥意思?你自己做了啥,你心里不清楚?工地上死了人,你以为赔点钱就没事了?我可听说了,人家家属要告你们呢,还有南郑那边,马上就要曝光你们偷工减料的事了,到时候你们就得吃牢饭!”
她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几人的头顶。
“你胡说八道!”李顺忍不住上前一步,攥紧了拳头,“塌方是天灾,我们什么时候偷工减料了?”
余寡妇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无辜:“我可没胡说,青石岭的人都这么说,南郑那边的报纸都要登出来了,你们等着吧!”
说完,她扭着身子走了,留下几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桃花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余寡妇说的不是空话。这些日子他们在青石岭筹钱,肯定有人在背后搞了鬼。
“咋办?”宇文松的声音带着慌乱,“如果真的被曝光了,复工的事就彻底黄了,到时候不仅项目保不住,我们还要被追究责任!”
刘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慌,我们先回南郑,弄清楚情况,现在慌也没用。”
几人上了车,一路无话。车窗外的屋水河,依旧缓缓流淌,可他们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回到南郑工地,留守的工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焦急:“刘哥,桃花姐,你们可回来了!这几天有人来工地打听,还拍了照片,说是要曝光我们工地的事,说我们偷工减料,导致塌方!”
桃花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冲进临时办公室,打开电脑,果然看到了当地论坛上的帖子,标题赫然写着:《黑心工地偷工减料,塌方致工人惨死,负责人卷款失联》,下面配着工地塌方的照片,还有一些恶意的揣测和评论。
帖子里的内容,全是颠倒黑白的污蔑,把天灾说成是人祸,把他们的担当说成是心虚,把他们的筹钱说成是卷款跑路。
刘洋气得手都在抖:“这是谁发的?太缺德了!”
桃花盯着屏幕,眼神冰冷:“除了白兰花,不会有别人。她去南郑打探过,肯定是她搞的鬼。”
帖子的热度越来越高,评论里全是骂声,还有人说要去工地抗议,要让黑心老板付出代价。更糟糕的是,他们接到了主管部门的电话,要求他们立即到场接受调查,停工整改的通知,也再次下发。
“这下麻烦了,”李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舆论一旦发酵,我们就算再怎么解释,也没人信了,复工的事,彻底没希望了。”
宇文松看着窗外沉寂的工地,眼底满是绝望:“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桃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濂水河,河水依旧浑浊,带着泥沙滚滚东流。她想起了屋水河畔的青石岭,想起了老根婶的眼泪,想起了大哥大嫂和二哥陆坤的积蓄,想起了几人白手起家的日夜,想起了塌方后他们的坚持和担当。
她不能放弃。
“不,我们不能放弃。”桃花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白兰花想搞垮我们,我们就偏不能让她如愿。”
她转过身,看着三个伙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现在,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联系发布帖子的平台,要求删帖,澄清事实,同时收集白兰花恶意诽谤的证据。第二,整理所有的工程资料、验收报告、善后处理的凭证,主动去主管部门说明情况,接受调查。第三,联系老根婶,让她出面为我们作证,证明我们没有逃避责任,也没有偷工减料。”
刘洋看着桃花的眼睛,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了:“对,我们没做错,就不怕调查!我们现在就行动!”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桃花联系了当地的律师,咨询了诽谤的相关法律条款;刘洋带着资料去了主管部门,主动说明情况;李顺和宇文松则联系了论坛的管理员,提交了澄清声明和相关证据,要求删帖。
可白兰花并没有就此罢手。她看到帖子的热度在下降,又开始四处联系,把所谓的“黑料”发给了更多的媒体,还怂恿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去工地闹事。
一时间,青石建设的工地被围得水泄不通,记者的镜头、群众的指责、主管部门的调查,像潮水一样涌来。
桃花站在工地门口,面对着记者的镜头,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各位朋友,我是青石建设的负责人桃花。濂水河工地的塌方,是暴雨导致的山体滑坡,属于天灾,我们的工程质量是经过验收的,所有的资料都可以公开查阅。事故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和善后款,安抚了家属,没有逃避任何责任。现在有人恶意散布谣言,诽谤我们,我们已经收集了证据,会追究其法律责任。请大家尊重事实,不要被谣言误导。”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躲闪。
刘洋在主管部门的调查会上,把所有的工程验收报告、材料合格证明、善后处理的凭证一一展示出来,条理清晰地说明了情况:“我们的工程从开工到塌方,所有环节都有正规的验收,不存在偷工减料的情况。塌方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组织救援,垫付了所有的费用,还安排了专人照顾家属,这些都有记录可以证明。”
李顺和宇文松则带着老根婶来到了南郑,老根婶当着记者和主管部门的面,哭着说:“桃花他们几个是好孩子,事故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尽心尽力照顾我,给了我赔偿款,还帮我料理了老根的后事,他们没有做错,你们别再冤枉他们了!”
老根婶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围观的群众和记者们开始动摇。
而白兰花散布的谣言,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也渐渐失去了说服力。论坛上的帖子被删除了,恶意评论也被清理了,主管部门经过调查,也出具了初步的调查结论,确认塌方属于自然灾害,青石建设不存在偷工减料的行为。
白兰花看到事情没有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反而让桃花几人赢得了更多的同情和认可,心里的恶意更加强烈。她不甘心,又开始指使人四处散播新的谣言,说桃花几人买通了家属和主管部门,说调查结果是假的。
可这一次,没人再信她的话了。
桃花几人把收集到的证据,交给了相关主管部门。
主管部门出具了复工的批复,留守的工人重新回到了岗位,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沉寂了许久的工地,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风波终于平息了。
桃花几人站在濂水河的工地上,看着远处的山体,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工地上,暖洋洋的。
刘洋看着忙碌的工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熬过来了。”
李顺笑了笑:“是啊,差点就垮了。”
傍晚,几人坐在工地上,看着夕阳染红了濂水河的水面。河水滔滔东流,带着泥沙,也带着希望,向着远方奔去。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难关了吧?”宇文松轻声问。
桃花笑了笑,眼神坚定:“难关还会有,但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她知道,前路依旧坎坷,资金的缺口、项目的后续、未来的挑战,还有很多很多。但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在屋水河畔,有她的亲人,有她的乡亲,有她的伙伴,有无数的善意和温暖,在等着她,支撑着她。
夜色渐深,工地上的灯光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散落在濂水河畔。
桃花站起身,看着灯火通明的工地,看着身边并肩而立的伙伴,心底的声音,像屋水河的流水,坚定而清晰:
只要人心未冷,情义未断,初心不改,纵是风雨如晦,也终能踏浪而行,守得云开见月明。
濂水河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过工地,吹过他们的脸颊,也吹走了所有的阴霾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