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腿被砍得稀烂,太医刚看完,说、说这条腿……保不住了!”
任氏愣住几秒,才反应过来。
太子废了。
当皇帝的人,身子必须齐整,缺胳膊少腿?
想都别想。
吴蔚这条路,走到头了。
玉姐儿活下来了。
脑子里只剩这一句,接着就是一身冷汗。
后背衣裳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寒意直往里钻。
不用她动手,不用担惊受怕牵连家里人,老天爷已经替她把事办妥了。
谢天谢地,幸好昨晚她还没真干那事……
“走。”
任氏吸了口气,声音还有点虚,但总算稳住了。
“去看看殿下。”
同一时间。
国公府书房里,薛濯也刚收到消息。
北风呜呜刮着窗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文霖垂手站在书案底下。
“大公子料准了。康王果然沉不住气,一早就对太子动了手。所有来往书信,都烧干净了。火盆里灰烬未冷,属下亲自验过三遍。”
薛濯点点头,没说话,只站着听。
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
“眼下太子再没资格争皇位,东宫空出来,接下来肯定要乱一阵子。宗室诸王都在盯着位置,礼部和吏部这几日已递了三份调职密折。”
文霖偷偷瞄他一眼。
“属下还听说,后宫刘美人,年前刚查出有身孕。太医署昨儿夜里呈了脉案,用的是双龙纹红封。”
“圣上知道后,心里多少会往新儿子身上偏一点。今早召见齐美人时,多留了半个时辰。御膳房连着三日加送安胎汤。”
薛濯挑了挑眉。
“这倒是桩喜事。”
皇上若有了别的皇子,哪还有工夫心疼一个瘸腿的太子?
这事翻篇了。
薛濯想干的,大半已落进兜里。
至于太子他娘家人,姚家那堆烂摊子,光是想想薛濯就脑仁疼。
他爹早年那些账,现在还拖着尾巴没扫清呢。
“不提这些了。”
他忽然问。
“乐雅今儿不是轮休?人咋还没影儿?”
文霖一愣。
“啊?属下刚瞧见她进门了,正和趣儿在前院说话呢。”
薛濯心头一动,手头那些公事顿时没了吸引力。
他挥挥手,跟文霖一道迈出了书房门槛。
太子如今半废不废,姚家靠山倒了。
这阵子准保乱成一锅粥。
有些事儿,干脆往后挪挪再说。
这几日没落雪,地上积雪早化得一干二净。
薛濯背着手往正堂走。
老远就瞅见乐雅、趣儿和璟才仨蹲在台阶下,凑一块嘀嘀咕咕,脑袋都快挨上了。
“聊什么呢?”
乐雅听见他声音,肩膀明显一僵,后颈的线条瞬间绷紧。
璟才嗓门亮堂,咧嘴就笑。
“大公子您快看!乐雅她姐的手真绝了!刻出来的东西跟会喘气似的,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薛濯走近几步,脚步声停在三级台阶上。
第一眼先落在乐雅脸上。
她今儿穿了件青缎子小袄,领口绣着细密的竹叶纹。
眼睛黑亮亮的,水灵灵泛着光。
这个小通房跟了他之后,真是越长越招眼。
他脑子一转,忽然想起她在外院当差的模样。
灰扑扑的粗布裙,裙摆洗得发白,边角还磨出了毛边。
他对她好,她自然不用再拿丑来垫底。
可话说回来,她也不怎么拾掇自己。
送她的珠花镯子,十回有九回都锁在匣子里,压根不见她戴。
薛濯眉头一拧,心里先绕了这一圈,这才顺着璟才手指的方向,朝乐雅手里瞄去。
这一眼,直接把他钉在原地。
她掌心托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人,模样跟她本人像得离谱。
身子比乐雅丰润些,圆乎乎的更显灵动。
薛濯喉结动了动,偏把脸转向别处,假咳一声。
“手艺是真地道,跟你……真像。”
这一偏头,才发现趣儿手里捏着只玲珑雀鸟,璟才则捧着一只憨头憨脑的大黄狗。
俩小玩意都胖嘟嘟、毛茸茸的。
乐雅悄悄瞥了他两眼,才软声说。
“是阿姐送的礼物,还有她平时攒的小玩意。我看他俩喜欢,就分给他们了。”
薛濯脸一下子沉下去。
偏偏乐雅正侧身跟趣儿说话,半点没留意。
还是文霖机灵,一眼扫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对,赶紧拽着他胳膊,连哄带劝拉走了。
“前头新运来的几匣子松子糖刚拆封,奴才尝了一颗,甜得很,主子不若先去瞧瞧?”
台阶下,只剩乐雅和两个小家伙,还在低头逗那只木雕小狗。
薛濯盯着眼前这个一脸懵的小丫鬟,开门见山。
“我送你的新年礼物,你收了。那我的呢?”
怕乐雅听不明白,他立马又补了一句。
“就是那根碧玉雕的芙蓉簪,我给你的。你照理该还我一份,人情往来嘛,怎么,忘了?”
乐雅一愣,眼睛都快瞪圆了。
哪有送完东西转头就问对方讨回礼的?
太离谱了吧!
可那簪子她早说过要还,薛濯死活不收。
现在倒打一耙,这算什么事儿?
没办法,她只好慢吞吞从袖口摸出个自己编的小玩意儿。
是个如意结打底、中间攒成梅花形的络子,顶端还串了几颗小珠子。
看着挺灵巧,可跟薛濯送她的几百两银子一根的玉簪比,实在寒酸得拿不出手。
薛濯接过络子时顿了顿,手指在绳结处轻轻捻了一下。
“这……是你专门编好,打算送我的?”
乐雅心头咯噔一下,耳根迅速泛起红晕。
她真不会瞎编,更说不出漂亮话,含含糊糊应了声。
“嗯……”
好在薛濯压根没注意她脸红,光顾着翻来覆去瞅那络子。
珠子就是普通货色,既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
幸好,他压根没察觉她心虚。
薛濯嘴角轻轻往上提了提,接着摊开手掌。
“行,这礼我收了。来,帮我换上。”
乐雅垂着眼接过,指尖碰到他手腕时缩了一下,又立刻稳住。
她麻利解下来,十指翻动几下,新络子就妥妥系上了。
再把玉佩稳稳挂回去。
薛濯瞥了眼她怀里攥着的那个小木雕,目光停了停,清了清嗓子。
“你手里这木头人儿……挺别致啊。要不我掏钱买,或者再给你挑两样体面首饰?
乐雅脸色唰地变了,一把把木雕搂进怀里。
“这是我阿姐熬了半个多月做给我的!不卖,也不送人,大公子您请自重!”
薛濯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最后默默收回。
结果第二天,他在酒楼陪刑部的人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