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凝秀立马换上温婉笑脸,应答得滴水不漏。
可她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薛濯并没急着走远。
反而停在后面一辆青布马车旁,正跟一个穿藕色衣裳的小丫鬟说话。
她目光顺过去,竟看见薛濯抬手,轻轻捏了下丫鬟的脸蛋。
虞凝秀胸口忽地一闷。
那边,薛濯指尖还停在乐雅脸上,顺势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耳垂。
“这三天老老实实待在庙里,祖母说啥你照做,别乱跑。”
“三天后,我亲自来接你们。”
乐雅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奴婢记住了,大公子放心去忙。”
薛濯一走,柳家祖孙俩刚跟着薛老夫人跨进弘安寺山门。
乐雅就赶紧招呼青芽和其余几个丫鬟小厮搬行李。
她快步走到马车旁,抬手掀开车帘,先将一只紫檀木匣子递出来。
接着又抱下两只描金漆盒,稳稳放在青石阶上。
青芽见状,立刻从袖口掏出一小包干净棉布条.
乐雅道了声谢,随手缠在指腹上继续忙活。
这时候刚开春,风还凉飕飕的。
可乐雅跑前跑后地张罗,额头上硬是冒出一层细汗。
青芽递来手帕,她接过来胡乱抹了两把。
她擦完额头,顺手把帕子叠好塞进袖袋里,又弯腰帮小厮挪动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
箱子底部磨着青砖地面,发出低低的沙沙声。
她直起身时,衣袖蹭过耳侧。
奇怪的是,她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自己。
回头一瞧,啥也没有。
再转回来,那感觉又悄悄爬上脊梁骨。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一切如常。
她皱了皱眉,重新迈开步子。
八成是自己神经过敏,乐雅没当回事。
等进了寺里,她才明白,昌国公府面子大,住处早安排得妥妥的。
她居然分到一间单人禅房!
屋内陈设简单。
窗棂上积了一层薄灰,窗纸却干净无破。
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方块。
还是挨着院子最边上的那一间,清净得很。
她推开窗扇,看见院墙外一株老槐树。
住三天呢,乐雅心里美滋滋的。
她蹲下身,打开藤箱取出自己的铺盖卷,抖开褥子铺在床板上。
可她没忘了自己是谁。
主子跟前的二等丫鬟,不是来度假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薛老夫人那边就派人来唤她。
来的不是熟面孔何妈妈,而是一位绷着脸的嬷嬷。
乐雅立马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垂眸福了一礼,指尖按在裙边压出一道浅褶。
那嬷嬷没还礼,只转身往回走。
乐雅跟在她身后三步远,数着青砖缝隙一路向前。
“进来。”
她在门口略站了站,听见这话才慢慢掀帘进门。
在屋子正中停下,低头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礼。
薛老夫人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平平。
“听说你泡茶挺在行?沏一杯我尝尝。”
乐雅应了声是,起身退至茶具旁。
先用沸水烫过银筛与竹筅,再取茶饼用小刀削下适量,投入石磨槽中。
从小被调教得沉得住气,泡个茶对她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顺手。
眨眼工夫,一盏清亮透亮的茶就端到了老夫人手边。
她双手捧盏,盏底离掌心约半寸。
盏沿齐于老夫人视线水平线。
老夫人抿了一口,没夸也没挑刺,但脸色明显软和了些。
能把手头这点小事做得不急不躁,心性应该差不了。
她放下经卷,用镇纸压住书页一角,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
“你跟了濯哥儿多久?”
想到这儿,她直截了当地开口。
“上次在集福堂,濯哥儿跟我说,等他成了亲,打算把你收进院里,做个屋里人。”
乐雅胸口猛地一跳,立刻听出来这是敲打来了。
她咬住舌尖,用痛感压住心头翻腾的慌乱。
舌尖渗出一点血味,她吞咽下去,声音轻轻却清楚。
“奴婢是公子身边的人,往后怎么安排,全听老夫人、大公子的意思。”
她特意把老夫人放前头,不说只听薛濯的。
她知道,今天这场面,可不是给谁撑腰的。
更何况,刚才寺门口还撞见了柳家姑娘,温温柔柔站在薛濯旁边。
一看就是将来要当主母的人。
果然,话音刚落,老夫人点点头,语气缓了一点。
“上回兰丫头的事,你没乱说话,护住了她的脸面。我相信我孙子眼光,也信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不过啊,既然这次咱们一块儿来弘安寺住几天,有些话,我这个做长辈的,得趁早跟你唠叨几句。”
老夫人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扶手。
“国公府家规严,哪能容得下偏宠小妾、冷落正室的事儿?再说了,濯哥儿从小就是众目睽睽下长大的,一言一行都得挑不出毛病。等朝里这阵风头过了,我立马给他物色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她目光直直落在乐雅脸上。
“这话,你听懂没?”
乐雅把头垂得更低了。
这话明着是讲规矩,实则是在敲打她。
哪怕抬了身份,也别总琢磨着怎么把人拢在自己屋里。
薛老夫人早就清楚她跟薛濯之间那些旧事,也知道她当初压根不情愿。
乐雅脸上还是平平静静的,连一丝波澜都瞧不出来。
“奴婢懂了。”
薛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顺手拉过她的手拍了拍。
“你只要本分些,国公府不是那刻薄人家。看在濯哥儿面上,我也不会让你吃亏。”
乐雅照样低声应了个是。
临走前,薛老夫人又补了一句。
“今儿你碰上的那位柳家小姐,这几日你绕着点儿走,别老往她跟前凑。”
本来就想撮合濯哥儿和柳家结亲。
结果倒好,三天之内,祖孙俩全撞上了。
早知道会这样,压根不会带乐雅来弘安寺点拨她。
更不会让孙子推掉公务偷闲,好在庙里多见见柳小姐。
可话赶话到了这儿,木已成舟。
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尽量别让俩人照面。
……
乐雅出了禅房门。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腿脚发虚,膝盖有些打软。
她扶住廊柱,借那冰凉的木头稳了稳身子。
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迈开步子。
本想先回屋收拾东西,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拐过角,迎面就撞上柳如轻主仆。
柳如轻刚解下斗篷,换了一身玉青色裙装。
她眉目舒展,举止从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精心养出来的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