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身子扛不住,出了岔子,我这儿可是不兜底的,生死由命,恕不退药,也不担责。”
乐雅早吓得脸没了血色,接过药包时手指直打颤。
那小伙计瞅见幂篱底下露出的一小片脸颊,心口不由得软了一块。
来他铺子里的,十个有九个是苦命姑娘。
这堕胎的方子,从来都是猛药里的猛药。
虎狼之剂,吃下去是剜肉刮骨,能不能挺过去,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心里叹她可怜,可若没这些可怜人上门,他这铺子也开不下去啊。
雨不知啥时候飘起来的。
乐雅把药包死死压在菜篮最底下,一路低着头,魂儿像被抽走一半。
宋之瑶一见她头发湿透,立马烧水熬姜汤。
她一边催乐雅赶紧换干衣裳,一边拧干热帕子递过去。
乐雅擦完头发,捧着碗汤,水汽扑在脸上,熏得睫毛微潮,鼻子一痒,忍不住吸了吸,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买个菜咋还淋成落汤鸡?下雨了不会钻屋檐底下躲会儿?手都冰凉了!”
宋之瑶皱眉,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乐雅咕嘟咕嘟喝完整碗,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她忽然伸手搂住阿姐的腰,脸埋进对方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
“就想阿姐了……恨不得一步蹽回来,脚都不带停的。”
宋之瑶一怔,眼眶跟着微微发烫。
“我又不长翅膀飞走,以后你想抱,随时都在这儿,阿姐就守着你,一步也不挪开。”
乐雅用力点头,喉头哽咽了一下,胳膊却越收越紧。
宋之瑶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只笑着抬手。
“灶上炖着酸辣鱼片呢,汤都咕嘟咕嘟冒泡了,你先回屋歇着,等阿姐喊你吃饭。”
“好咧,阿姐喊我一声哈,我就立马出来!”
乐雅松开手,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小心翼翼扒拉床底下那个蒙了灰的旧木箱。
怀孕这事,她打定主意不告诉阿姐。
阿姐知道了准心疼得睡不着,那她心里盘算好的事,就彻底泡汤了。
她坐在床沿,默默掐着手指算了算。
明天一早,阿姐要陪谭大人去城外山庙上香,来回至少两个时辰。
小院里,就只剩她一个。
不对……院门外还蹲着薛濯派来的两个盯梢的。
咋甩开他们,才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好在只要她不出门,那俩人就跟影子似的。
可万一她在屋里煎药,那苦涩辛辣的药气顺着窗缝一飘出去,保不准他们真会闯进来。
毕竟人家吃的就是这份守夜饭。
想来想去,倒不如大大方方端着药罐子,在院子当中支起小炉子。
炉火噼啪一响,柴烟袅袅一升。
她一边搅着药汁,一边扯开嗓子嚷。
“熬点养血的温补汤!阿姐说喝着不燥、不上火!”
反而没人多琢磨,反倒信以为真。
念头一拐,乐雅忽然想起慧琳来了。
那当年慧琳在后罩房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手腕抖得厉害,可还是仰头灌了下去。
一碗下去,血哗哗淌了一地。
想到这儿,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乐雅心里,其实怕得要命。
这事没法跟人讲,没人能替她担着。
只能憋在肚子里,自己扛着,一口一口咽下去。
说实在的,就为了一个娃,搭上这么大代价。
她打心眼里是不想冒这个险的,真的不想。
可……真没别的路了啊。
乐雅把膝盖抱在怀里,蜷缩着身子,在窗边坐了老半天。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阿姐扯着嗓子喊她吃饭。
“乐雅!快出来!”
她这才抬手胡乱擦了擦脸,随即吸了吸鼻子,慢慢起身走出去。
……
第二天一早。
风里都带着暖意,软软地拂过脸颊。
早上和阿姐一块儿吃早饭,刚闻到那一点熟悉的荤油味,胸口就又闷又烫。
她咬着牙忍住,指甲悄悄掐进掌心,硬是没让阿姐瞧出破绽。
可她清楚得很。
再拖下去,最多三两天,阿姐肯定起疑。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阿姐一眼就能看出她不对劲。
快到上午十点那会儿,谭大人来了院子。
阿姐早换好了出门踏青的嫩绿春衣。
她站在院中那株半开的山茶花旁,与谭大人肩并肩站着,活像画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
“傍晚前就回来!给你捎集市上你最爱吃的糖糕”
乐雅弯着眼角点头。
“阿姐玩高兴了,比啥都强。”
又转向旁边那位一贯板着脸的谭大人,她略略低头。
“今儿街上人多,车马也杂,麻烦谭大人多留神,护好我阿姐。”
谭以安认真应了声嗯,顺势牵起阿姐的手,还低头贴着她耳朵说了句什么。
她眼尾一挑,佯装瞪他,唇角却先弯了起来。
乐雅一直送到院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脸上那点笑,从头到尾都没淡过。
马车走远了,轮轴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渐消散,她才猛地回过神。
没人看见的时候,她悄悄把手按在肚子上。
那儿平平整整,温温软软,啥动静都没有,根本不像揣了个小东西。
可转念想到刚才阿姐靠在他肩上偷笑的模样,想到他们俩走路时衣袖轻轻蹭在一起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没错。
孩子得生在有人疼、有人宠的家里才行。
阿姐以后肯定会当个好娘,谭大人也铁定是个好爹。
俩人一起养大的娃,哪能不快活?
那她跟薛濯呢?
算个啥?
这孩子,真不能留。
乐雅怕他们半道折返,药也没敢立刻熬。
先回屋躺了会儿,等心跳稳下来,才像往常一样出来扫地、给花浇水。
午饭只煮了碗清汤面,她掐着时间,吃完歇了半个钟头,才进厨房生火煎药。
枣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直响。
她顺手搁了罐子,里头装的是清热润嗓的草药茶。
她估摸着,那俩盯梢的八成蹲在树杈上。
乐雅掏出瓦罐,架起小火炉,咕嘟咕嘟熬起来。
不一会儿,一股子微苦带甘的药味,就悠悠地飘满了整个院子。
可刚煮到一半,她耳朵一动。
不对劲!
好像有动静,是从院门外头传来的。
她赶紧掐灭炉火,转身就往外走。
才迈两步,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薛濯手下那个黑衣护卫拎着个男人。
“啪嗒”一声扔进了院里。
乐雅猛抬头,心头一跳。
“哎?咋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