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濯干脆让手下人又抡了那两个货一顿,才把人像拖麻袋似的,粗暴又轻蔑地扔回伍家大门外。
天色早就黑透了。
薛濯今天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乐雅想了想,还是送他到了门口。
伍家这事一了,小院立马安静下来。
乐雅站在门口,风里飘着几缕淡淡的杏花味。
她仰起脸,冲薛濯道了谢。
“薛濯,今儿真是多亏你了,谢谢你。”
薛濯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
“跟我不用讲这些虚的,你这儿的事,在我心里就是头等大事,天大的事。”
“要是刚才那人敢冲你动手,我绝不会只让文霖揍他一顿这么简单——”
“我会亲手掰断他的腕子,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手来。”
这话一出,乐雅当场哑火。
四周忽然静得有点怪。
薛濯盯着眼前这张脸,越看越觉得好看。
夜色底下,眉是眉,清隽如远山,眼是眼,澄澈似秋水。
他早就栽进她手里了。
“乐雅,要是你也念着我,哪怕就一丁点,只一丁点回应——”
“我就知足了,真的。”
他其实特别好哄。
有时候她都不用开口,就那么轻轻抬一下眼,他就心甘情愿把心掏出来。
乐雅顿时脸上烫得能煎蛋。
她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
“天不早了,我犯困,你快回吧。”
薛濯眼里光亮一闪,又慢慢淡下去。
“夜里凉,记得多盖被子。窗子别开太宽,小心吹风受寒。”
说完,便转身上马车。
乐雅站在院门口,眼瞅着马车拐过巷口。
她慢慢关上门,后背轻轻贴着粗糙的木门站了好一会儿。
今天太乱了,事一件接一件砸过来,毫无征兆,也来不及喘息。
路过梳妆镜时,她顿了顿,脚步一停,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
……
薛濯回到国公府,躺床上翻了三回身。
睁眼盯着帐顶绣的云纹,闭眼满脑子都是乐雅方才垂眸时那一瞬的迟滞。
总觉得乐雅今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
他也说不清。
兴许真是病还没利索?
当初在龙黔山下,文霖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全是宫里御供的顶好伤药。
可他还是放心不下。
会不会哪处旧伤悄悄埋下了根?
早该想到的!
回京那天就该先请个资历深的大夫上门,仔仔细细从头看到脚。
现在光靠几罐药膏和硬扛,哪够啊?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看的野史笔记里写过。
他立刻坐直身子,掀被下床,趿着鞋几步走到门边,抬手叩了三下。
“文霖!”
文霖应声推门进来。
薛濯语速急而不乱。
“去,找小院那俩守门的问问,这几天乐雅有没有反常?”
文霖挠挠后脑勺。
“得嘞!”
回来得飞快。
“真没事儿,就是前两天胃口不太好,老犯困,蔫蔫的,才去药铺抓了点调理身子的药。别的真没了。”
薛濯当初派护卫守着柳家小院,主要是防柳家人暗地里使坏。
毕竟柳家那些人嘴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阴招。
他不得不防。
后来他跟乐雅关系缓和了,也没想着让人天天盯着她一举一动。
所以那几个护卫,盯得其实挺松。
乐雅出门,他们就在后头远远跟着。
人一走,准留一个守在院门口,既尽职,又不扰人清静。
薛濯听完,眉心立刻拧紧,两道浓眉几乎绞在一起。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是话不对,是味儿不对。
再一回想傍晚时她提煎药那会儿,眼珠子飞快往旁边瞟了一下。
“叫个信得过的郎中,现在就跟我去彩云巷!”
宋之瑶开门一看,见是薛濯领着大夫上门,眉头轻轻一跳。
平时这时候,姐妹俩早各自回屋歇着了。
薛濯刚踏进几步,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淡淡的焦糊气。
他顿住脚,扭头瞥向文霖。
对方也正皱着眉点头,不是错觉,真有。
薛濯二话不说,大步朝乐雅屋子冲过去。
乐雅正蹲在炉子边偷偷熬药。
初春的夜风还凉,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掠过脖颈,激起一层细栗。
她额头上却全是汗,鬓角湿透,一缕碎发黏在脸颊上。
门砰一声被踹开时,她脑子当场空白。
完了。
她心里拼命求神拜佛。
千万别是薛濯!
可老天爷好像就爱跟她对着干,越不敢想啥,偏来啥。
门框震动未停,一道高大的身影已堵在门口,逆着月光,沉沉地压下来。
“乐雅!”
“小妹!”
薛濯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心口狂跳。
“你熬的什么药?哪不舒服?为啥不跟我说?”
乐雅嘴唇白得发青。
“就……就普通补身子的汤,白天不是跟你讲过了吗?你……你忘啦?”
话还没落地,老大夫已疾步上前,扒拉开灶台上那只黑釉药罐,伸手捻起一小撮灰褐色药渣,凑近鼻尖用力一嗅。
“这不是补药!”
“这是堕胎方子!全是活血破瘀的猛药!没怀胎的人乱喝,轻则伤及根本,重则血崩而亡!能要命的!”
薛濯一搂住她,整个人当场僵住。
“您刚说……什么药?再说一遍!”
脑子嗡一下炸开,耳中轰鸣不止,他突然记起文霖前几天提过。
乐雅最近吃不下饭,见了油腻就反胃。
他原以为是着凉了,压根没往那处想……
他目光一沉,刷地垂下去,死死盯着乐雅的脸。
乐雅脸一下白得没血色。
“你瞎嚷嚷什么?!我熬的是补身子的汤!”
老大夫也火了,胡子气得翘起来。
“我坐堂四十年,经手过上千副方子,头回碰上分不清补药和滑胎药的!姑娘你当我是卖假药的地摊贩子?”
“分明是你满嘴跑火车!不信?老夫现在就给你号脉!左手伸出,腕子搁桌上,别动!”
乐雅咬紧牙关,嘴角绷成一条惨白笔直的线,手却慌慌张张往袖口里一缩。
这副样子,大伙儿全看在眼里。
“你们擅闯我家,私翻药罐,强按号脉,凭的是哪条律法?哪道规矩?!凭什么让我伸胳膊?!走!统统给我走!现在就走!”
老大夫气得袖子一甩。
宋之瑶这时才从懵圈里缓过神,心口突突跳。
怪不得妹妹这几顿饭扒拉两口就推碗。
她琢磨过是不是受了寒……硬是没想到最要紧那档子事。
原来不是病,是喜脉啊!
这孩子……该不会是薛濯的吧?
瞧两人这架势,不是他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