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濯顺势牵起她一只手,拇指指腹温柔摩挲过她微凉的指节,再用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拉了几下。
人往前一压,彻底把她裹进自己怀里。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信我……可我从来没想过,靠孩子把你拴在我身边,那不是我的真心,更不是我想给你的将来。”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他才慢慢吐出后半句。
“我就想娶你,就想天天守着你、护着你,孩子?跟你就比,啥都不是!”
他不是不稀罕孩子,恰恰相反,他心里早把那个尚未落地的小家伙当成掌心捧着的宝贝疙瘩。
可她要是皱一下眉,他立马就能把它连同自己所有柔软的念头一起掐掉。
“有时候我真盼着,不如干脆死在你手上算了……你心软,记性又好,说不定能记我一辈子呢。”
乐雅胸口一紧,心乱成一团麻。
薛濯嗓音沙沙的。
“嫁给我行不行?你要什么,我拼了命也给你搬来。”
乐雅轻轻咬了下嘴唇,往后稍撤了半寸。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只是少爷脾气上来了?占了我身子,就非得连心一块儿收走?”
她怕极了拿真心当赌注,怕押错了筹码,赔进去半生安稳。
可一旦陷进去,想抽身?
得熬好久好久,比别人多好几倍的工夫去擦干眼泪。
这事,本来就挺不公平。
薛濯喘气有点重,嗓子更哑了。
“我喜欢你,才想要你的心啊!”
乐雅眼睫倏地一抖。
薛濯从怀里缓缓摸出一块温润剔透的麒麟玉佩,稳稳当当地塞进她微微发凉的掌心里。
“咱薛家的老物件,祖上传下来的,只传给世子夫人,只能是你。”
“你点头,今天就算定下了。剩下的事儿,我全包,绝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儿气,吃一丁点儿亏。就信我这一回,成不成?”
他死死盯着她,眼睛里全是认真。
乐雅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又闷又慌。
“你……你容我、容我再琢磨两天。”
薛濯闻言,垂下眼皮。
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一个特别养眼的笑。
“你说要琢磨两天,可玉佩你接过去了。那我就等你两天呗,心早就是你的,跑不了。”
乐雅手心一烫指尖猛地一蜷,下意识就想往外推。
薛濯压根没给她这机会,一把攥住她纤细却有力的手腕,反过来把她手指按得更紧些。
“你平时拎两桶井水都不带喘的,今儿咋连块小石头都攥不稳?”
乐雅白了他一眼,眼尾微扬,到底没再硬塞回去。
“我今儿脑子都打结了,你先回吧。”
薛濯点头,转身刚走到门口,脚跟一转,又折了回来。
乐雅立马绷紧肩膀,警觉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无意识抠紧衣袖边。
以为他反悔了,非要她当场给答复,逼她落笔画押似的。
薛濯声音放低了。
“那药,还有剩的没?全给我。放你这儿,我不踏实。”
乐雅张了张嘴,愣了半天,最后狠狠剜了他几眼,才慢吞吞从袖袋里掏出那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药,一股脑全倒进他手里。
反正昨儿瞧见阿姐哭得那么凶,这药她也没打算再吃了。
爱拿就拿去吧。
乐雅全程站在门内廊下,双手交叠于腹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那人修长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她才抬手按住门框。
随即拖着脚步,一步一缓地往内室床边挪去。
心口空落落的,像被剜走了一块肉,又灌进了冷风。
一会儿是薛濯拽着她袖子说话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那些陈年旧事。
最后,她糊里糊涂就歪在床沿睡了过去。
一觉沉沉,直睡到日头升得老高。
宋之瑶没催她,就那么静静守着。
任她睡足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拎着一只描金漆食盒,不疾不徐地来到门前。
乐雅揉着眼睛打开门。
“早饭备好了,趁热吃吧。吃完,阿姐陪你出门走走。”
听说阿姐要带她去逛园子,乐雅心头倏然一松。
三月天,草绿了,嫩得能掐出水来。
乐雅挑了件嫩柳色的春衣,裙角用银线与鹅黄丝线细细绣了一圈盘绕的迎春花。
她本来压根不想拾掇自己。
可阿姐非说,难得出趟门踏青,总得换件亮堂点儿的春衣,好衬上这满眼春色。
话音未落,已取了衣裳搁在榻边,又挽起袖子,亲自捧来铜盆,倒进温热的花瓣水。
拧干帕子,仔仔细细替她擦净了脸颊。
乐雅拗不过,只好点头应下。
还默许阿姐踮起脚尖,将一支水头足、绿莹莹的玉簪子,稳稳插进她松松挽起的鬓发里。
“走!城外有块地儿,放风筝最是痛快,阿姐带你去瞅瞅。”
俩人坐上一辆枣红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晃悠着驶出了西城门。
这儿离官道远,四下敞亮,视野开阔得没有一丝遮拦。
乐雅双手微微发颤,指尖小心翼翼地托住那只鲤鱼风筝的骨架。
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准了风向与力道的微妙平衡。
那只鲤鱼风筝这才歪歪扭扭地借着一阵阵轻扬的风劲儿,一点点地挣脱地面束缚,缓缓爬上了蔚蓝高远的天空。
后来,它越飞越高。
她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阿姐快看!它飞起来啦!”
宋之瑶站在几步开外,笑盈盈地望着她。
姐妹俩一人攥着一个竹木线轴,牵着那根细韧丝线,在青翠柔软的草地上奔跑嬉戏。
上午放完风筝,宋之瑶又亲亲热热地拉乐雅进了城里一家不起眼却烟火气十足的小馆子,点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荠菜鲜肉馄饨,还配了两碟清爽小菜。
饭后,两人不紧不慢地溜达着,闲逛进了街角那家熟悉的脂粉铺子。
这铺子一年四季都香喷喷的。
好些穿着簇新衣裳、鬓角簪花的小姑娘也在铺子里转来转去,叽叽喳喳地挑拣比划。
乐雅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最后,她挑了瓶新到的茉莉头油,又拿了一盒细滑滑的珍珠粉。
付完钱,两人又顺路逛了两三家铺子。
算起来,乐雅在这青瓦白墙、竹影婆娑的小院里住都快两个月了。
薛濯除了正事上门,几乎从不登门。
可昨晚上的话,又浮上来。
“两天后,给你回音。”
这话一想,乐雅心里就直打鼓。
刚踏进院门没多久,谭家的仆人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