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时,沈楠似不经意的提起了程家三姐妹的新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以后谁也不许再喊什么大丫二丫三丫了,都记住了吧?”
说完,她的目光轻飘飘的从爷几个脸上扫过。
三只郎同时一愣,筷子都顿在了半空中。
沈楠凉凉一笑,“怎么,你们有意见?”
三颗脑袋立刻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没意见,真没意见,就是这消息来的太突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程怀安最先回神,放下筷子,抚掌赞叹,“明珠,宝珠,玉珠,呵呵呵,这名字取得好,甚合我心!以后就这么叫!”
沈楠转头,挑眉瞥他一眼,“真觉得好?”
程怀安用力点头,态度恳切得近乎虔诚,为了显示自己一碗水端平,他挨个把三个名字都夸了一遍。
“明珠,‘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美丽又高洁。”
“宝珠,‘万道霞光攒宝珠’,仙气飘飘。”
“玉珠嘛,‘缀玉含珠散嘉树’,雅致动人。”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嵌着三姐妹名字的诗句,一股脑儿全翻了出来,念的抑扬顿挫,总之,主打一个,娘子取的名字就是好,好得不得了,情绪价值必须给够!
沈楠,“……”
特么的,这些诗句,她一句也不会背啊。
程怀安悄悄瞟着她的脸色,见她笑的有点勉强,心里直打鼓,这还不够用力?不应该啊,他上辈子压箱底的文采都掏出来了……难不成是拍马屁的方式不对?
搞不定,那就转移矛盾。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转向三兄弟,眼里闪烁着坑儿子的光,“你们怎么说?”
程大郎老老实实道,“大姐和妹妹们的名字,都取得很好……”
程怀安追问,“具体好在哪里?”
刚才他可夸出花来了,或许是因为没有对照组,娘子才感受不到他的真诚?那儿子们得补上这一环啊!
程大郎,“……”
爹这不是难为他吗?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硬着头皮憋出一句,“寓意美好,又悦耳动听……”
程怀安点点头,不置可否,又转头去坑二儿子,“二郎,你觉得呢?”
程二郎挠挠头,咧嘴一笑,“我觉得也很好啊,听着就很贵气,这么一比,爹,你给我们取的名字都好土啊……”
程怀安,“……”
那是原主干的,关他程博士什么事儿?
程三郎笑着接过了话,“二哥,君子六德,仁、义、礼、智、忠、信,爹给我们取仁、忠、智,这可都是极好的名字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嘴甜得像抹了蜜,“当然,娘给姐姐妹妹们取的名字也极好,明珠、宝珠、玉珠,个个如珠如宝,皆是爹娘掌上至宝!”
沈楠笑着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这小子会说话。
程怀安见她终于笑了,顿觉云开月明,心中一松,也跟着朗声道,“三郎说得好,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爹娘的掌上至宝,为人父母,不偏不倚,会尽我们所能,给你们最好的养育,托举你们,将来,都能得偿所愿!”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齐刷刷的站了起来,大声道,“谢谢爹!谢谢娘!我们定不负爹娘所愿!”
程怀安和沈楠相视一笑,大概,这就是养孩子的快乐吧。
不只是鸡飞狗跳,操心劳神,还有细碎的生活里,那些不经意的欣慰和满足。
翌日,两口子都起晚了,程怀安推开屋门,就见程大郎已经带着两个瓦匠蹲在西墙根下和泥了。
“爹,您再歇会儿,这边我来盯着。”
程大郎抬起头,脸上沾了块泥点子,眼神却比往日沉稳了不少。
程怀安“嗯”了声,搬了把椅子坐在檐下,一边喝粥一边看着。
昨天盘西屋的炕,程大郎从头跟到尾,每一步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今早起来还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好几遍烟道路线,那股子认真劲儿,跟三郎读书时如出一辙。
赵瓦匠和刘瓦匠也乐意教他,两人不懂啥火炕原理,也不会画图,但胜在经验丰富,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不时指点他几句。
“这个位置抹泥不能太厚,厚了烟气走不动。”
“石板缝要填实,虚了漏烟,睡一觉起来头晕眼花。”
程大郎一一记下,做的格外仔细。
沈楠从灶房端了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院子里那头干的热火朝天的架势,低声说了句,“大郎这性子,倒是有点随你。”
程怀安愣了一下,“随我?”
沈楠点点头,“沉得住气,肯下笨功夫,比原主可强太多了。”
程怀安闻言笑了笑,没接话。
原主读书读的迂腐了,眼高手低,空有一肚子牢骚,却撑不起一个家,倒是大郎,闷声不响的就把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扛了,从没抱怨过半句。
吃过早饭,程怀安见大郎干活很有章法,就放心的带着三郎去了王地主的庄子上,跟他谈上学的事,出门时,还揣上了盘火炕的图纸。
用一门手艺当束修,也就程怀安能干出这事了。
王地主捧着图纸,震惊好半响,还是难以置信,“怀安啊,你完全不必如此,就咱们这关系,让三郎来读书,一句话的事儿,何至于……如此大手笔啊!”
他拿着实在烫手,火炕的妙处,可比当初的地窖要实用多了,冬日寒风凛冽,就是地主家,炭火充足,夜里睡觉照样冷飕飕,尤其年纪大些后,腿脚冻的成宿难受。
若有了这火炕,那还担心什么呢?
程怀安含笑道,“王兄不必客气,只管收下便是,这门技术,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是秘密?”王地主愣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冲着他拱了拱手,语气感慨至极,“怀安之心胸,愚兄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能和你结识相交,三生有幸啊!”
“王兄这话太夸张了,我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罢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如今离着‘达’还相去甚远,但多少能惠及一下村民,又是眼下这等世道,我还能藏着掖着不成?”
程怀安说的无比坦诚,王地主听完,却越发动容,觉得他乃真君子也!
原以为他在乱世,肯拿出粮食救济百姓,已经够高风亮节了,结果,还有比他更仁善的,居然愿意无偿帮助别人,简直可歌可泣!
要知道,这么一门手艺,完全是能当传家宝的,乱世难有作为,可等局势安稳了,立马就能变现成银子!
但此刻,他说贡献出来,就贡献出来,一点都不含糊,这等胸襟,这等品性,还有那等本事……必须是他一辈子的好兄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