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周嬷嬷说今日不用验什么了,但要去正堂签契。
孟娇儿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周嬷嬷穿过一重又一重院子。
侯府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每道门都有人守着,见了周嬷嬷才放行。
走到正堂门口,周嬷嬷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进去之后,别抬头,别乱看,别乱说话。”
“叫你跪就跪,叫你按手印就按手印。”
“听见没有?”
孟娇儿点头。
正堂比她住的整个村子都大。
地上铺的石板光可鉴人,她踩上去,觉得自己脚上的布鞋格格不入。
堂上坐着一个人,隔着老远,她看不清脸。
周嬷嬷拉着她跪下。
“侯爷,人带来了。”
孟娇儿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上的纹路。
心跳得厉害。
侯爷。
就是那个要喝她奶水的人。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抬起头。”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慢慢抬头。
她看见了一个男人。
很年轻,比她想的年轻得多。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轮廓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
但他瘦。
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了很久的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寒夜里的星星,冷而锐利。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件刚开封的物件。
孟娇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又低下头去。
“多大了?”
“十八。”
“处子?”
“……是。”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签了什么契吗?”
“知道。”她咬了咬牙,“卖身契。”
他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知道卖的是什么吗?”
孟娇儿不懂。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看她,目光幽深。
“卖的是你的奶水,你的人,你的身子。”
“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是侯府的。”
孟娇儿手指攥紧了衣摆。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
周嬷嬷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谢侯爷恩典。”周嬷嬷替她说了。
孟娇儿跟着磕了个头。
“谢侯爷恩典。”
侯爷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周嬷嬷拉着她起来,走到旁边的案几前。
上面摆着一张契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周嬷嬷指着最下面:“按手印。”
孟娇儿看着那张纸,脑子里闪过王秀才的脸。
他还在等她。
等银子,等功名,等她回去成亲。
她深吸一口气,把大拇指按进印泥里。
红色的,像血。
又像那天晚上她在铜盆水里看见的自己发红的眼。
她按下去。
指印落在纸上,又圆又重。
“带她去歇着吧。”侯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嬷嬷领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孟娇儿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她看见侯爷身旁的屏风后面,
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玄色锦袍,身形颀长。
那人正看着她。
目光从屏风后面透出来,沉甸甸的,像一张网。
孟娇儿愣住了。
这个衣角?
那天验身的时候,屏风底下露出来的,就是这件衣裳。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看她。
从她脱衣裳,到嬷嬷捏她的胸,到她露出奶水。
从头到尾,他都在看着。
她的脸唰地白了。
周嬷嬷拽了她一下:“走。”
她踉踉跄跄地跨出门槛。
身后,屏风后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
但她听见侯爷回了一句。
声音很淡,像是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嗯,就是她了。”
那天晚上,孟娇儿躺在厢房的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能感觉到心跳,也能感觉到那里涨涨的,奶水在往外涌。
周嬷嬷说,明天开始就要正式供奶了。
一天三次,辰时、未时、戌时。
每次都要新鲜的,现挤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场面。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她自己了。
她是侯爷的药引子。
是一个活着的、会喘气的、装在皮囊里的药罐子,活宝贝。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没出声。
窗外有人经过。
脚步很轻,像是故意压着声音。
停在她窗外。
停了一会儿。
又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忽然想起屏风后面那双眼睛。
沉甸甸的,像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