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比她想的年轻。
不是那种少年人的年轻,他的眉毛很浓,斜飞入鬓,鼻梁很高,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像是天生不会笑。
他的眼睛很深,眼窝微微陷下去,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长久没有睡好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孟娇儿多看了一眼他的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温泉庄子,那只手从雾气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到现在还记得滚烫的唇在自己的哪里!
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玄策他看着她站在门口,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误闯进大殿的小兔子。
他的手指停下了敲击,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过来。”他说。
孟娇儿将心中的娇矜压了压,往前几步进入书房内,就听到身后的门啪一声被关上。
她一颤,没敢停,继续往前走,站在桌案前
桌案很大,上面铺着明黄色的缎子,堆着几本折子,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来啦?”玄策问。
像是在问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嗯。”孟娇儿应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周嬷嬷说的,宫里人人都是贵人。
膝盖一弯,“啪”一下跪了下去,青砖地面又硬又凉,磕得她膝盖生疼,
椅子响了一声。
玄策已经站起来了,绕过桌案,弯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很大,握在她胳膊上,稳稳的,烫烫的。
“这里没有别人,不用这般跪着。”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孟娇儿站好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谁让你进宫的?”玄策问。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
“孙神医带娇儿来的,说是有贵人生病了,需要娇儿的药露。”
“孙神医答应娇儿若贵人好了,便能教娇儿学医。”
孟娇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像背书一样,一个字都不敢漏。
难道是皇上生病了吗?
她在心里想,但眼前这男人看着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他的脸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说话是中气十足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
玄策看见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了。
那一眼很快,但他抓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朕不像生病的样子?”他问。
孟娇儿的心跳了一下,皇上会一眼看穿人心吗?
玄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音轻了些:
“这里病了,病了一段时日,难受。”
孟娇儿看着他指的地方,不太懂。
她只是觉得,贵人们都好容易生病,沈侯爷那样,皇上也这样。
兴许像村里的老头子那样,种种地,晒晒太阳,吃饱饭,再喝二两小酒,便不会生病了吧。
但这话可不好跟皇上说。
她低下头,想了想,开口了:“那娇儿的药露给皇上您用,这样您是不是就不难受了?”
玄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现在,马上喝吗?”他问。
声音有些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孟娇儿一把抱住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不行!现在不行!”
玄策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压都压不住的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
孟娇儿抱着自己,愣在那里,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脸红得发烫。
御书房外,许得海和小三子站在廊下,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三子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嘴型分明是“皇上笑了”。
许得海没有说话,把视线移开,看着廊下那盆兰花。
兰花开了,白瓣紫蕊,在风里微微晃着。
皇上好像很久没有发出过这般爽朗的笑声了。
他低下头,把嘴角的弧度压了压,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你走近些。”玄策笑完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角还带着笑纹。
孟娇儿觉得够近了,怎么还要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往前挪了两步。
她离他就只有一步远了。
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玄策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靠在了他胸口。
他只是轻轻地环着她的腰,像是在抱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喝,现在娇儿让朕抱抱。”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给她,一下一下的,“这样朕心里乱窜的气息就平顺了。”
孟娇儿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龙涎香,浓烈霸道,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想起沈昭宁,侯爷抱她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
她想起沈宴清,二爷抱她的时候是炽热的,莽撞的,像一团火烧过来,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而皇上抱着她,是温柔的,也是不容拒绝的。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没有用力,但她知道自己动不了。
不是因为他的手劲大,是因为他是皇上。
皇上说“让朕抱抱”,她就没有办法说不。
“孟娇儿,你到底用的什么香?”
玄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朕就这么闻了一回,就死死印在心里了。”
孟娇儿被他揽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不敢动,声音闷闷的:
“没有,娇儿不用香。”
皇上问了,是不是就该回答?还要如实回答。
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玄策闭着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指轻轻搭在她腰侧,
他抱着她,就像一个孩童好不容易得到一颗糖,舍不得咬也舍不得咽。
就想这颗糖,就这么慢慢的融化在自己的口腔里,慢慢的,慢慢的......
他没有再说话。
孟娇儿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