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你看,它们认得我了。”
小镜湖的水还是那么清,两只鸳鸯在水面上,划开两道细细的波纹,一前一后地游着。
紫芸儿蹲在岸边,脸上挂着笑容,手里捏着一根柳枝,轻轻拨着水面。
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对紫霄龙王的恨意。
那两只鸳鸯见了她也不怕,反而游近了些,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等她投喂什么。
“还真是两个好吃鬼。”
紫芸儿回头看了林十三一眼,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
林十三坐在岸边的青石上,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紫芸儿看了他好几息,把柳枝往水里一丢,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歪着头看他,悄声问道:“十三,你有心事?”
“没有。”
“没有?你骗不了我的。”
紫芸儿指尖在林十三眉心轻轻点了一下,“你这里皱着的,从九阳阁出来就一直没松开过,都快成疙瘩了。十三,我是你的妻子,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可以做你的倾听者,真的。”
林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有心事,古梦璃给的兽皮卷上那些字句,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每转一遍,就多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压下来。
在幽冥宫,特别在老祖师祠堂看到紫芸儿几尽疯癫的模样,他心中波澜起伏,想起了他父亲,想起了那个用生命为他换来一个仙途的平凡父亲,每每想到林清寒,他就心堵得很。
“走,去七日仙喝酒。”
“喝酒?”
说去就去,不由林十三说话,紫芸儿拉着林十三就飞上了云舟。
云舟升空,穿过傍晚的霞光,往青云山脉脚下飞去。
风吹起紫芸儿的发梢,拂过林十三的脸颊。
他微微侧脸,看着她迎着晚风的侧影,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仿佛被风吹开了一线缝。
紫芸儿从来不多问,但每回都恰好把他带到了该去的地方。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父亲的事没查清,难受是应该的。
她放下了她父王的痛,是因为她亲眼看到了最后一刻。而他连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都不曾真正摸到过边缘,就像有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又碰不得,他完全理解林十三的辛苦。
云舟落到青云山脉脚下时,暮色渐沉。
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的屋舍,正是七日仙。
可等两人走近,林十三的脚步就顿住了。
店门歪斜,檐下的酒旗烧掉了一半,焦黑的布角在风中耷拉着,几只酒坛碎在门口,混着干涸的酒渍,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石桌翻倒,碎瓷散了一地,连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被折断了半截。
“这……谁干的?”
紫芸儿眉头一挑,目光在那片焦痕上扫了一圈,忽然嘴角微微一抽。
林十三心里咯噔,随即涌上一个念头,那三个被紫芸儿拍进荷花塘底下的家伙,怕是出来了。沐灵儿脾气爆,虎妞性子烈,庞岳虽是稳重之人,可是她哪是能拿捏住沐灵儿之人。
他只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但脸色已不太好看。
这时,七日仙的伙计,正在捡拾地上的碎坛子。
抬头看见两人,愣了一下,认出林十三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说道:“林公子,您可算来了,昨日可真吓死小的了……”
“昨日怎么了?”
“昨日下午来了两个姑娘和一个老头,浑身泥泞,衣服都湿透了,进门二话不说,那短头发的姑娘,抬手就要砸酒坛,还要点火烧店……哎哟,那架势,简直像要把我这店给拆了。”
“幸得另一位姑娘死命拦着,才没点成火,可这铺子里的东西还是砸了大半,那老头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眼神里却跟含着水似的,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林十三揉了揉眉心。
紫芸儿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嘴角却微微压着,憋着一股没放出来的笑意。
林十三深深地看了一眼紫芸儿,紫芸儿回了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走吧,亭子里坐坐去。”
七日仙后院角落有一座旧亭。
石桌石凳还在,只是被昨天那一通折腾掀得东倒西歪。林十三扶正石桌,紫芸儿将倒地的石凳一一摆好,两人各坐一边,晚风吹过亭角,吹动檐下一串蒙尘的旧风铃,叮当作响。
林十三刚把酒坛拍开,就听见亭外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一点旧日的拖沓。
他抬头看去,只见庞岳正从后院侧门走出来,肩上挎着三坛还没开封的七日仙,一手拎着几只破碗,灰扑扑的旧袍子下摆还沾着没干透的泥迹,走过来时,嘴角挂着一抹弯弯的笑。
去了九幽山,做了虎妞的护道者,还是之前的这身打扮,一点都不喜新厌旧。
“师叔,紫姑娘,知道你们要来,酒都给你们备好了。”
庞岳放下酒坛,将碗一一摆开,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这里。
紫芸儿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说话。
林十三提起酒坛给三只碗满上。
酒液清亮,澄澈如琥珀,带着熟悉的七日仙特有的清冽草木香。
“她们都走了?”
“走了。昨日出了那泥塘,灵儿姑娘气得不轻,虎妞姑娘一路劝着,我把她们送到山脚,她们便回了九幽山。”
庞岳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碗沿上,沉默了一息才缓缓道:“灵儿姑娘那性子,您也知道,她也不是真冲着七日仙来的,只是憋着一口气没地方出,砸了酒坛也就散了。”
紫芸儿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没有说话。
庞岳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转向林十三,语气里带着一份难得的郑重。
“师叔,颜儿那孩子……还好吗?”
“好着呢。”
林十三放下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个子都快赶上我我了,现在淬体九重了,修炼刻苦,人也懂事,就是那天抱着汤锅非要等我回来喝,蹲在灶台边打盹,差点把头发烧了。”
庞岳心口一紧,眼角那几道皱纹深深挤在一起,笑里却藏着一丝松快。
他没再追问,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
晚风从亭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酒香和旧日味道。
林十三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碗,与庞岳隔着石桌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在暮色里散开,紫芸儿也端起碗,轻轻地碰了碰两人的碗沿。
三人就这样,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暮色渐沉,远处的山脊,被染成墨蓝色,天边的云层,镶着一线淡金色的余晖,几只归鸟从头顶飞过,没入远处的林子里。
庞岳靠在亭柱上,酒意上涌,眼睛微微眯着,说起了七年前第一次见到龙颜儿的情景。
说那小丫头当时瘦得像只小猴子,蹲在街角抱着一只破碗,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但一双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星星。他把她捡回来,喂了三天粥,她才敢抬头看人。
后来她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爷爷。庞岳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眼睛里都是满满的幸福,随之目光落在远处的夜色里,声音低了几分。
“师叔,虎妞姑娘那边,您不用担心。她如今在九幽山修炼有成,兄弟姐妹对她还不错。我被梅姨指名道姓做他的护道者,若有风吹草动,定会第一时间递消息告诉你的。”
“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替您看个人,还是看得住的,紫姑娘你别误会……”
紫芸儿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闷头喝酒。
林十三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喉头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辛苦。”
“不辛苦。”庞岳摆了摆手,“您把颜儿那丫头照顾得那么好,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能替您看着几眼,算是还了那份情了。”
酒喝到正浓时,夜已经黑透了。亭角的旧风铃,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庞岳靠着亭柱,半眯着眼,紫芸儿端着碗坐在石凳边沿,深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林十三正要伸手去够最后一坛酒,怀中的信息石忽然亮了起来。
温润的光,透过衣料渗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林十三的动作顿住了,紫芸儿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庞岳也睁开了半眯的眼睛,目光落在那道光芒上。
林十三没有立刻取出来,只是低头看着那道透过衣料渗出的光,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微温热。
庞岳收回了目光,把最后一碗酒端起来,慢慢喝完,将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灰。
“师叔,天色不早了,我先回了。”
林十三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
庞岳转身走出亭子,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七日仙后院的侧门里。
紫芸儿依然坐在石凳上没有动,林十三仍然没有取出那枚信息石,“不看看是谁?”
“等回去再看。”
林十三把最后一碗酒喝完,放下碗,站起身来,看向了他做杂役弟子的青云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