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夜风从后山禁地的山脊上灌下来,将韩岩松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林十三身侧,灰白色旧袍在暗金色的灵光中,泛着陈旧的色泽。
腰间那个黑不溜秋的酒葫芦,还在微微晃动,里面残余的酒液,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岩松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几滴,在灰白的胡茬上挂了片刻才滴落。
他放下酒葫芦的时候,目光越过林十三的肩头,落在那道依然紧闭的石壁缝隙上。
凤仙儿和龙颜儿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缝隙深处,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韩岩松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顾长庚,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顾老头,你拿一个小丫头的血,去填封印,这事做得不地道。你心里清楚,那丫头的血根本不够封印的缺口,你只是想把她当诱饵,把林十三引出来,你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他。”
顾长庚握着暗金长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但没有否认。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韩岩松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
“韩岩松,你已经不是太极殿的人了,更不是仙盟的人。你一个被逐出宗门的酒鬼,管不了丹阳宗的事情。”
顾长庚声音平稳得像一口被压了太久的古井,“今日的事与你无关,我劝你还是退开。”
韩岩松只是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空着的双手垂在身侧。
那姿势像是一个,准备跟人好好说理的老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他周身的气息,只是微微沉了一线。
没有灵力翻涌,没有威压爆发,但整片后山禁地的空气,却都跟着凝了一瞬。
顾长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韩岩松,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浑浊的眼睛,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是三花境初期,但韩岩松当年在太极殿时,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三花境的门槛。
虽然这些年自逐宗门、酗酒度日,修为有所荒废,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顾长庚的声音沉了几分,暗金长剑在他手中缓缓抬起,剑锋对准了韩岩松的方向。
韩岩松刚要再迈一步,一道黑色身影,忽然从侧面走了出来。
如一道被夜色裁剪过的剪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之间。
墨色长袍,面容沉静如潭,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净利落,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
梅姨。
她站在那里,正好挡在韩岩松与顾长庚之间,隔着三丈的距离,看着韩岩松。
她的目光在韩岩松那张满是风霜的面容上,停了好一会儿。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石子,“韩岩松,你不能拦太上大长老。”
韩岩松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梅姨,眼睛里翻涌起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被碰了一下又缩回去,沉默了好几息,“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
梅姨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东西在流动。像冰层下缓慢游动的水,既不太冷也不太热,却让人没法忽视。
“当年你在青云山脉,醉倒在雪地里,是我把你从雪堆里刨出来的,你欠我一条命。”
韩岩松的喉结,动了一下。
当年他还在太极殿当大师兄的时候,青云山脉的雪夜没那么长,酒也没这么烈。
梅姨那时候还不叫梅姨,她还穿着墨绿色的宗门弟子服,蹲在雪地里,把他从积雪中挖出来,拍掉他肩上的雪沫子,骂他“不要命了”。
那些年她追过他,从青云山脉追到鹿门峰,从鹿门峰追到丹阳宗的地界,他却始终没能给出一个她想要的回应。
后来她去了九幽山,成了紫衫龙王,他成了青云山脉,一个整天醉醺醺的杂役管事。
“当年的事……”韩岩松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沙哑,“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那就别对不住第二次。”
梅姨依然挡在他面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那身墨色长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你欠我的,今天还了。今日的事,你别插手。”
后山禁地,再次安静下来。
韩岩松站在那里,看着梅姨的背影,右手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
林十三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韩岩松的肩膀,落在对面的顾长庚身上……顾长庚握着那柄暗金长剑,已经重新举了起来。目光越过梅姨的背影,越过韩岩松,直直地锁定了林十三。
“林十三,你大闹九阳阁,杀我仙盟执法长老父子,毁我丹阳宗镇派灵器,毁我丹阳宗千年清誉,如今又要劫走血祭祭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今日你若留下,老夫可以给你一个体面。”
顾长庚的声音,从剑锋后方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冷意。
林十三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双剑,安静地站在韩岩松身后,目光平静地越过韩岩松的肩膀,与顾长庚对视。
顾长庚没有再等韩岩松的反应,因为他看到了梅姨,已经彻底挡在了韩岩松面前。
那场旧账被翻出来,就像一堵被加固过的墙,韩岩松迈不过去了。
他握剑的右手,猛地翻转,暗金色的剑芒,在他掌中骤然凝聚,如同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金色雷蛇,裹着三花境初期的全部威压,朝着林十三的方向一剑斩落。
这一剑比方才更加凌厉。
快得连虚空中都留下了一道暗金色的光痕,空气被剑芒撕裂开来,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林十三双剑交叉格挡,星云剑的星光,与青溪剑的水光,同时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银蓝色的光盾。
三只噬金飞虎同时从侧面包抄,三道银光同时撞上那道暗金色的剑芒。
星光水光与暗金光芒,在后山禁地的暮色中正面碰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碎石飞溅,草木倒伏。
但这一次,顾长庚没有再留手。那道暗金色的剑芒,在光盾上持续碾压。
银蓝色的光盾表面从中心开始龟裂,像冰面上被砸出的蛛网。
裂缝迅速蔓延,光盾在持续了三息之后,轰然碎裂。
林十三整个人,被那股余波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直到后背撞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才堪堪停住,嘴里涌上一口腥甜。
三只噬金飞虎也被震退。
老大银白色的甲壳上,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分,老二的左翼被剑芒余波划开一道口子,老三的虎头上多了一道灼痕。它们落到林十三身侧,银白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顾长庚没有追击,他握着暗金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震退到岩壁边缘的林十三。
那双眼睛中有东西正在凝结,剑锋上的暗金色光芒再次亮起,第二剑已经蓄势待发。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沉,暗金色的剑芒,如同一道被点燃的光瀑,裹挟着足以碾碎一座小山的力量,直直轰向林十三的胸口,所过之处连地面的碎石,都被震得齐齐跳起半寸。
林十三靠在岩壁上,嘴里还含着那口没吐出来的腥甜。
三只噬金飞虎,同时扑上去试图阻拦,但顾长庚的剑芒,穿过三道银光,像是穿过三片飘落的叶子,连速度都没减。
他握着双剑,双臂在发抖,星云剑的星光依然在流转,但那股力量正被压得越来越窄。
那道光瀑越来越近,已经压到了他胸前不到一丈的距离。
“林十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清冽如冰,一沉烈如火,叠在一起穿透了后山禁地的暮色。
林十三的视野边缘,两道身影同时冲入了暗金色的光芒之中。
一道深蓝如海,一道白衣胜雪。
凤仙儿和雪瑶天,一左一右同时冲入那道暗金色的剑芒之前,秋水剑与冰晶长剑同时出鞘,水光与冰棱在剑身上同时炸开,精准地撞上那道,正在压来的暗金色光瀑。
“轰……”
三道力量在夜空中正面相撞,炸开一圈耀眼的光晕。
暗金色的光瀑,在两道剑光的夹击下,被硬生生斩断。
碎光四散飞溅,凤仙儿和雪瑶天,同时被那股余波震得向后滑退了数步。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挡在林十三面前,秋水剑上的水光还在流转,冰晶长剑上的寒气依然在翻涌。
后山禁地安静了下来,顾长庚看着面前那两道身影,握着剑的手微微顿了一瞬。
他看向雪瑶天,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意外:“雪瑶天?你……”
雪瑶天握着那柄冰晶长剑,站在凤仙儿身侧,面容依然清冷如霜。
看着顾长庚,声音平稳得像一面被冻透了的水面,“顾长老,你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凤仙儿站在她身侧,深蓝色的衣袍上,还沾着从石壁缝隙中,带出来的灰尘。
她握着秋水剑,嘴角还挂着一道未干的血迹,但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像是冰面下燃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顾长庚,林十三今天我凤仙儿保定了,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一起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