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缕暮色被夜风吹散时,安东尼奥的人来了。
不是安东尼奥本人。是个穿深色外套、腰背挺直得像根铁棍的男人,踩着礁石缝隙攀上塔基,递上一截火把,开口说的却是生硬的汉语“威廉博士求见。”
宋瑶没动。
火把的光在她面庞上跳动,把眼周的暗色映得更深。她只扫了来人一眼,就把目光重新搁回西方海平线,那片云墙仍在,比方才更厚,金属光泽渗入夜色,显出一种古怪的生机。
威廉。
这个名字不在她的预期之内,但也没出乎意料之外。安东尼奥不是孤身犯险的冒险者,背后必有人,而这个“威廉博士”……博士,这个词用得微妙。
“让他上来。”
来人转身,脚步极稳,礁石缝里绝不会绊他一下。宋瑶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受过正规训练,不是商人的随行伙计,更像某种机构派出的观察员。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塔顶入口处。
来人四十岁上下,发色浅棕,鬓角已有几缕银白,眼镜镜片厚到变形眼球轮廓,手里捧着个细长木匣,捧得极小心,仿佛里头装的是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行了个西式礼,随即用比那个来人流利许多的汉语开口:“宋医师,久仰。我是威廉·霍尔顿,自然哲学研究者,同时受克里斯托弗大公资助,专程来此——”
“木匣先放下。”
威廉顿了顿,慢慢蹲身,将木匣搁在脚边石面,起身,双手摊开,做出一个“你看,我什么都没藏”的姿势,神情坦然,但指尖有轻微的抖动。
职业病,宋瑶想,学者见到某些东西会激动,就像她的腕纹遇到同频率的存在会自动响应。
“大公的信在匣里。”威廉停顿一下,“还有半张地图。”
宋瑶没接话,把他等得额头微微渗汗,才缓缓走近,俯身拿起木匣,单手拨开铜扣。
信纸质地厚实,墨迹压得极深,羽毛笔落笔的力道清晰可见,是个惯于签署命令、不喜欢被拒绝的人写出来的字。
她看了三行就明白了大半。
某个西方王国,某种怪病,百医束手,愿以“重金与珍贵典籍”换东方医术,这话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试过所有本国的法子,没用,现在准备把筹码压到你身上,但我没打算真的低头,我只是在扩大选项。
信的末尾附了个印章,纹样是展翅的鹰,爪下踩着一颗星,与宋瑶在某本残破典籍里见过的记载图案存在惊人的相似,那是大航海时代之前流传于欧罗巴北部的古老符文,据说是“在星光中开辟道路”的意思。
她把信翻过来,底部角落,有人用细针刺出一排针孔。
持在光下,针孔连成轮廓,是一列数字,六十年前那批图纸上用过的同一套计数方式。
手指在纸背轻点,没有声音,但陆行舟已经挪到她身后半步,视线落在信上,黑瞳收缩,片刻后重新散开,什么也没说。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全部说出口。
“地图。”宋瑶把信收起,转向威廉。
威廉再次弯腰,这次从外套内袋取出折叠的羊皮,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是半张,另外半张对应的位置留有一截细绳,磨损处的颜色显示它曾经长期与另一张绑在一起。
宋瑶把羊皮展开,与脑中系统界面浮现的“海洋文明火种”路线图叠合。
大致吻合。
不是完全吻合。西方大陆的几个标注点比系统给出的路线偏了一到两个经度,但标注的地形,火山群、深水港、某个被标成红色的山地,与她已知的信息存在交叉。
【检测到地图残片,包含未知数据节点3处。是否尝试整合?】
她在心里按下“暂停”,没理系统的这个弹窗。
“大公的怪病,”她直接问,“症状。”
威廉显然准备了很久,回答得很快:“初期如普通风寒,三日后全身出现瘀青,不因碰撞而起,自内而外。第七日,患者开始说乱语,描述的是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有人说看见海底宫殿,有人说听见无法辨认的语言,信中没有写这部分。”他顿了顿,“我自己补充的。”
宋瑶的手停住了。
海底宫殿。
她的视线在威廉脸上停了三秒,对方没有回避,眼镜后的眼睛正在用某种混合了好奇与警惕的神情盯着她。
这个人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你在信里补充的内容,大公看过吗?”
“没有。”威廉推了推眼镜,“大公认为那是患者的胡言乱语,不值得记录。”
“但你认为值得。”
“我认为,”他的声音降下去,“这与您研究的领域,可能存在关联。”
宋瑶把地图递给陆行舟,后者接过,单手捏住一角,两根手指轻轻搓动羊皮边缘的质地,表情没变,但眼底那种“我在评估这东西的重量和可信度”的神色她太熟悉了。
“那些患者,怪病发作前,有没有接触过某种植物,或者特定的水源?”她继续问。
威廉眨眼。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他事先整理好的信息边界之外,他在飞速调取记忆,而不是在编造,宋瑶能分辨。
“患者分布在沿海与山地两个区域,”他最终说,“沿海的渔民,山地的矿工。共同点……”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下,“我在大公的记录里找到一行被划掉的批注,说是某个商队带来过一批产自东方的香料,售给了两地的贵族,贵族又以赏赐形式流入底层。”
香料。
宋瑶在心里过了一遍近六十年里东西方贸易的物流路径。某个时间节点,某种东西被刻意掺入了流通货物,不是随机的,是有计划的投放。
收集人类文明的变异数据。
她听见自己心跳加速了两拍,然后用力平稳下来。
“陆行舟。”
“嗯。”
“你刚才一直贴着他后颈的刀,收起来了吗?”
陆行舟没答话。宋瑶也不需要答案,她只是想把威廉的神经再拨动一下。
果然,威廉后颈的肌肉明显绷紧,下意识侧头,然后强行控制住,重新看向前方,脸色比刚才白了半分。
但他没逃跑,没愤怒,只是深呼吸,把眼镜重新戴上。
还行。宋瑶在心里给他调高了两分的评估。
“信我收了,”她把木匣重新扣上,递回给威廉,“地图留下,我需要核对几个数据。”
“大公希望能尽快得到答复——”
“他会得到的。”宋瑶走向塔顶边缘,风把披风扯起半截,“但'尽快'是我定的,不是他定的。告诉你背后那位,我不是大公雇来的大夫,我只是暂时与他的需求方向一致。方向变了,合作自然终止。”
威廉沉默片刻,然后俯身行礼,比来时弯腰的弧度更深,但宋瑶注意到,他起身时嘴角的弧度是藏不住的。
她记下这个细节,没有点破。
威廉走了,脚步比来时更稳,礁石上一点踉跄都没有。
陆行舟靠着塔顶门框,把羊皮地图翻到背面,对着月色:“三个节点,两个在海岸,一个在山里,标注方式和'提取者'的触手分布区域完全不同,但如果把它转动四十五度……”他停顿一秒,“和上次宋家村外那张石板的纹路,有七成重合。”
宋瑶接过地图,盯了片刻。
七成,不是全部。
剩下三成,是变量,是人类文明的那部分“混乱与不可控”。
“那个怪病,”陆行舟放低声音,“你觉得是'提取者'干的,还是另一股力量?”
宋瑶把地图叠起,收进怀里,仰头看西边那堵云墙,云墙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一只按下了某个开关等待齿轮咬合的机器。
“或许,”她慢慢说,“这两个选项本来就不互相排斥。”
西风卷着海盐的气息扑上来,腕上幽蓝的光隐隐应和,如呼吸,如心跳,如某种跨越千里仍在持续的对话。
明天,船还在港口等着。
但宋瑶现在想的,是那行被大公划掉的批注,以及,是谁的手,在六十年前,第一次把那批香料,混进了东西方之间的贸易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