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船出港是在午后。
潮水退了一半,桅杆顶端的旗帆被西风撑开,发出低沉的鼓响。宋瑶站在船头,看码头渐渐变小,变成一条灰色的线,再变成什么都看不清的远处。
腕上那道幽蓝的光安静。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往船舱走。
船舱中段堆着货,丝绸压在下层,瓷器用稻草和麻布分格包裹,茶叶的气味透过木板渗出来,和海腥味搅在一起,形成某种奇怪的混合。最里面单独隔出一块地方,是“瑶光学院”出的那批成药和药膳包,码得整齐,每一份上面都贴了标签,字是陆行舟写的,横平竖直,一笔不潦草。
宋瑶扫了一眼,数量对。
陆行舟从另一侧绕进来,手里拿着那张昨天抄录的商队记录,折痕又多了两道,像是被反复打开看过。
“第一站,”他说,“按原定路线,是三日后的那个港口。”
“嗯。”
“当地有个叫阿卜杜拉的商人,长期做香料和染料生意,在港口这一带算是有头有脸。”陆行舟停了一下,“他和大公的船队有过往来记录。”
宋瑶没说话,把那张标签重新压平贴好。
往来记录这种东西,说明不了什么,也能说明很多。就看站在哪边看。
三日后,港口城市的轮廓先是一片模糊的褐色,随着船靠近,渐渐清晰成一排排低矮的土石建筑,码头上停了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最显眼的那艘桅杆上挂着一面绿底金纹的旗。
搬货的工人和叫卖的小贩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宋瑶踏上跳板,脚还没落稳,就看见一个穿浅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胡子修得整齐,腰带上挂着一串珠子,走路的劲儿和那个信使完全不同,不急,甚至有点刻意的悠然,像在向所有人证明他不在意你来不来。
她猜这就是阿卜杜拉。
果然,对方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躬了躬身,用带口音的官话开口:“欢迎,欢迎。听闻宋先生此行携有奇药,在下有幸,提前备了薄酒。”
薄酒。这词说得客气。
宋瑶跟他见礼,笑了笑:“阿卜杜拉先生客气,我不过是走走停停,顺道给人看看脾胃。”
“哦,”阿卜杜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那正好,在下近日确实……腹中有些不爽利。”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
腹中不爽利,这五个字,可以是真症状,也可以是试探的开场白。
晚间,阿卜杜拉在自家宅子里摆了饭,本地风味,烤羊配着饼,香料放得极重,宋瑶吃了几口,把剩下的推开,开口问了几个问题,全是关于当地贸易路线和货物走向的,语气闲散,好像只是饭桌上随口聊聊。
阿卜杜拉回答,也闲散,好像只是在陪客人打发时间。
但有一个问题,他停顿了将近半拍才接话。
那个问题是:“听说这段路上,矿石的货批量大了不少,先生这边可有耳闻?”
半拍。
不算长,换个人或许根本没留意。
宋瑶把杯子放下,没追,转头和旁边的当地官员聊香料定价去了。
饭散之后,她给阿卜杜拉开了一张调理方,写得认真,药味搭配是真功夫,专门针对他那点消化不畅的老毛病,是真症状,她席间已经从他的饮食习惯和面色判断出来了。
阿卜杜拉接过方子,看了看,抬头,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重新衡量。
“先生,”他说,“明日若有空,港口西边有个小市集,本地很多药材商会去,您或许有兴趣。”
“好。”
次日的市集比宋瑶预期的要热闹。
卖药材的,卖布的,卖从更西边运来的各色玻璃器皿的,摊子挨着摊子。她带着陆行舟和另外两个人在里头转,系统安静运作,把沿途见到的每一种植物、每一个气候细节都录进去,不声不响。
她在一个卖干草药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皮肤很深,眼睛亮,手上的茧子看得出干了很多年的活儿。她卖的东西里头,有几样宋瑶在中原没见过,叫不出名字,形状像是某种根茎,晒干之后颜色偏红棕,气味带点苦,又夹着一股说不清的辛。
她蹲下来,拿起一根,凑近闻了闻。
系统在腕上轻轻震了一下,扫描结果出来,是一种抗炎的本地草药,记录里没有,属于新采集数据。
她用当地话问摊主这东西叫什么,能治什么,种在哪里。
老女人看她一眼,换了种更地道的本地方言,说了一串,后面一个字宋瑶没听懂。她没假装听懂,就摊开手承认,请对方再说一遍,说慢一点。
老女人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又说了一遍,这次加了手势比划。
宋瑶听清了。
是一个离港口往南走约两日路程的小村子,药材从那里来,村子里的人世代用它退热止痛,走不出百里,外面没人知道。
她把那根草药买下来,多买了几把,付了价,又从自己带来的成药里拿出两包适合老年人脾胃的调理茶,递给摊主。
老女人有点愣,接过去,打开闻了一下,再抬头,看宋瑶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是感激,是某种更对等的东西。
这种眼神,宋瑶喜欢。
港口的第三天,有一批新到的商队靠岸,旗帜是宋瑶见过的样式,来自更北方的陆路方向。领队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眼睛生得很深,看人的时候不爱正视,习惯性从侧面扫。
他在市集里见到宋瑶,对视了一秒,先移开了。
但两个时辰后,他绕到她停靠的摊位旁边,假装在看旁边一家卖铜器的摊子,开口用压得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她能听见。
“大公的人在找那个地名,”他说,“南边那个,您手里的那份抄录,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看见。”
宋瑶没转头,继续在摊位上挑东西。
“谢谢告知,”她说,声音也压着,“你叫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拍。
“不重要。”
他离开,铜器摊子的老板一无所知,继续招呼客人,阳光把铜器映得发光,叮叮当当地响。
陆行舟从宋瑶身后走过来,什么都没问。
她把挑好的几样草药付了钱,整理好,往船的方向走。
路上,她在心里把那个瘦高男人的面孔默记了一遍,深眼眶,侧视的习惯,靴子是陆路走了很久之后的磨法,嘴唇很薄,说话时下颚几乎不动,练过的。
不知道是谁的人。
但他提前知道大公在查那个地名,而且他知道宋瑶手里有那份抄录。
这两件事,比他说的那句话本身,更值得想。
回到船上,宋瑶把新买的草药和采集数据整理进记录,在地图上把那个南方小村子的位置大致标出来,用的是淡色,问号旁边又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油灯还点着。
舱外,港口的夜晚开始响起来,有人在远处唱什么,语言听不懂,调子是那种绕来绕去不着急收尾的风格,像海浪,到了该结束的地方,又往外延伸了一截。
宋瑶把炭笔放下,把那个瘦高男人的出现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大公的动作,比她以为的要快。
而知道大公在动作、还特意来通知她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棋盘上的手,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