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回到驻地,把记录本扔在桌上,坐下来。
蜡烛烧了一半,光圈黄,不稳。
她把今晚理出来的线铺开,陨石,沙虫,圣水,仪式,归墟阁。每一环咬着下一环,拆不断。但有一件事她没有对陆行舟说完:虫子对某些频率的振动有应激反应,仪式让它们活跃,但活跃本身也是弱点。
兴奋过头会死。
问题是,能不能在宿主死之前让它们先死。
她打开系统面板,把今天采到的几个样本往扫描窗口里丢,椰糖熬制过程里飘出来的一缕残余,棕榈果皮上的微量粉末,还有神庙台阶角落里不起眼的一把灰褐色干草。
系统转了几秒,吐出结果。
宋瑶盯着屏幕,眼睛动了一下。
那把干草有意思。
学名她叫不出,系统标注的本地俗称是“苦风藤”,驱虫属性,低毒,在当地通常拿来熏牲口圈。但它的活性成分和沙虫外壳的蛋白质结构存在一个微妙的对抗关系,不是杀死,是抑制,让虫子慢下来,活性降低,在宿主体内停止扩散。
就够了。
宋瑶把苦风藤标出来,旁边继续写:配伍。
她在中原跟过老先生学过几年药膳的底子,君臣佐使这套逻辑用来组方是顺手的。问题是这里不是中原,她没有当归黄芪,没有炒白术,有的只是这座城邦市集里的东西。
重新建架构。
苦风藤做君,压虫活性,单用太苦,胃受不了,剂量也难掌握。
她翻出今天市集顺手买的东西,椰奶、棕榈糖、一包本地人拿来煮鱼的香料叶,学名她也叫不出,闻着像丁香和肉桂的中间状态。系统扫了一下,无毒,有轻微镇静效果,能缓和苦风藤对肠胃的刺激,做臣药可以。
然后是佐。
她想起今天在靠近码头的一家摊子上看见的东西,摊主说是“清凉果”,晒干的,像浅褐色的皱纸团。当地人泡水喝,说是解暑。她买了一把,没多想,现在扫一下,果然,微弱的辐射中和能力,对陨石能量残留有一定的清除效果。
不是中和,是清除。
细节不一样。
宋瑶把清凉果圈起来,在旁边写了“清灵饮”三个字,单独列出来。清凉果加上另外两味,熬出来的饮子可以处理陨石辐射对体内造成的持续损伤,这不是治虫,是修复环境,让宿主的身体从持续被腐蚀的状态里缓一缓。
两手都要有。
驱虫膳对付虫子,清灵饮修复宿主,两个方向同时推。
她在记录本上画了一张草图,把每道配方的主要原料列清楚,比例先估一个,之后要试。
试就需要人。
宋瑶抬起头,看着桌对面的空椅子,想了一下。
她在这城邦里的身份不算稳固,外来的医者,靠一次广场上的急救和后来几次出诊积累了一点名声,但不够。要大规模治疗,她需要一个背书,最好是权重高、病情明显又还没进入晚期的那种人。
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出诊的案例。
城主府那个总管。
他三周前找她看过,当时她判断是轻症,虫子刚进入扩散期,皮下还没有明显走动,但眼白已经开始出现细网状的红丝,那是沙虫的代谢产物沉积,不是充血。他自己以为是劳累过度。
宋瑶当时没有点破,只说调理一下。
现在时机到了。
第二天一早,她让驻地的小厮带话去城主府,说有新的调理方子,需要亲自跟进,请总管方便的时候见一面。
回话来得很快。
总管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卡里,皮肤深,说话直,见到宋瑶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处理文书,连头都没怎么抬,“医者,上次你说的调理,我感觉没什么用。”
“对,”宋瑶说,“因为那不是劳累。”
他这才抬起头。
她没有绕弯,把话说清楚,皮下有东西,眼白的红丝是症状之一,目前还在早期,可以治,但要快。
卡里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你左手腕内侧,”宋瑶说,“靠近脉管的地方,昨晚开始有轻微的刺痒感,不是虫叮,是从里面来的。”
他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右手去碰了一下左腕,没碰到什么,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回答了。
宋瑶把配方展开放在桌上,把每一味的作用说了一遍,清楚,不卖关子。她知道这种人不吃模糊,越模糊越不信任。
卡里听完,“这些东西在哪买。”
“市集都有,”她说,“但配比要准,熬制的火候要控制,自己熬容易出错,我可以每天送来。”
他沉默了一下,“先试三天。”
三天够了。
宋瑶开始在驻地的小灶上熬第一批。
苦风藤要先泡,去掉表面的涩味,然后低火慢煮,不能超过一定温度,否则活性成分分解。香料叶最后放,煮太久会反客为主把整个味道带跑。清灵饮单独熬,和驱虫膳分开喝,中间间隔两个时辰。
程序不复杂,但要细。
驻地的小厮凑过来看,闻了一下,皱眉,“这是给人喝的?”
“闻起来怪,喝下去好,”她说,“去拿砂锅来,不要用铁的。”
第一剂送去给卡里,她守在旁边,观察了两个时辰。
没有不良反应。
第二天,卡里说皮下的刺痒减轻了。
第三天,他眼白的红丝开始退。
卡里看着铜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她,“你需要我做什么。”
宋瑶已经等这句话等了三天。
她把计划说了:药膳可以大量制备,她需要一个场合,把城邦里有资格进城主府的人聚在一处,以宴席的形式,把轻症患者先覆盖到。不动声色,不引发恐慌,借着“养生药膳”的名头,让人主动来吃。
卡里听完,“你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五天,”她说,“原料,灶,帮手,地方。”
“地方我来解决,”他说,“其他的你列清单,我派人去办。”
事情推得比想象中顺。
宋瑶花了两天把配方细化,把剂量根据成人体重分了几个梯度,轻症和中症各有侧重,中症的苦风藤比例要上调,但不能太急,急了虫子应激收缩,反而伤宿主。清灵饮在中症里要加量,辐射损伤在中期会加速,修复跟不上就前功尽弃。
第三天,帮手来了,城主府的厨役,三个人,动作麻利,问什么答什么,但眼睛偶尔往她手上的记录本瞟,宋瑶不在意,她把写着配比的那几页专门换了记号,没有直接写克数,看到了也看不懂。
第五天,宴席的消息在城邦上层悄悄传开。
说法是城主府答谢近期参与城邦事务的各方人士,顺带推介从外邦传来的养生饮食,受邀的人很快有了回音,来的不少。
宋瑶站在院子侧面,看着第一批宾客进门。
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光线够亮,看得出那种特征,眼白的细网红丝,下颌淋巴处轻微的隆起,手背皮肤肌理异常的紧绷。
十二个人里,有七个。
她没有表情,视线移开,去看厨役那边的备膳进度。
药膳的味道在整个院子里散开,椰奶的香,香料叶的辛,底下压着苦风藤的微苦,但被棕榈糖拉住了,喝起来并不难受,甚至有点好喝。
一个穿浅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端着清灵饮问旁边的仆从,“这是什么?”
仆从说是解暑的新饮子,从外邦带来的方子。
男人喝了一口,点头,又喝了一口,“不错。”
宋瑶看着那个场景,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点,又很快收回去。
这只是第一步。
轻症能压住,中症能缓一缓,但殿下的情况她昨天又问过,笑声断断续续,整夜都有,虫子到了那个程度,光靠药膳不够,仪式还在继续,密室还没进,归墟阁那双手还没摸清楚。
院子里的说话声、杯盏轻碰声,混在一块,很热闹。
宋瑶把杯子放下,又拿起记录本,在新一页写了一行字:验证,观察周期,三日。
然后在下面写了另一行,字小一点:密室,入口,大祭司。
风从院子的矮墙外面刮进来,把那行字上方的蜡烛火苗压低,纸页抖了一下,又平了。
事情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