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瑶盯着那滩死水。
虫子不动了,药粉盖上去,变成一小块黄斑,她脑子转得飞快,中原有驱蛔方、打虫散,可那是对付肠道里的,这种钻皮下的,能一样?
“人喝了带虫的水,”她声音干涩,“虫子进身体,吸血,产卵,死掉,烂在里面,那些花纹,是虫子尸体堆出来的。”
卡里肩膀绷紧。
“有办法治?”
“先得让虫子死。”宋瑶把骨片擦干净,“但人身体里已经堆满死虫,烂掉,发炎,色素沉下来,那才难办。”
她想起系统给的扫描图,虫体细长,缠在血管边上,像水草缠住石头,要杀,得用猛药,可这些人身子虚,猛药下去,虫没死透,人先倒了。
“神庙不让煮水,”卡里说,“说神赐的水,煮过就没灵性。”
“那就不煮。”宋瑶把瓶子塞紧,“让他们喝药。”
她站起来,油灯影子在墙上晃。仓库里堆着粮袋,空气里有股陈米味,她走过去,手指划过麻袋表面,粗糙,扎手,得找点东西,能入药,还得是这些人平常吃惯的。
“南瓜,”她忽然说,“这儿有南瓜吗?”
卡里愣了下,“有,后厨堆着。”
“籽要留下来,晒干,炒香。”宋瑶语速快起来,“还有槟榔,你们这儿产槟榔吧?”
“城外山上都是。”
“石榴皮,”她继续数,“要晒干,磨粉,椰奶,蜂蜜……这些都找得到?”
卡里点头。
“那就行。”宋瑶转身看他,“我做点吃的,甜的,当药吃,你帮我找几个人试,不用多,三个,要病得重的,花纹长满脖子的那种。”
卡里眼神沉了沉。
“神庙那边——”
“不让他们知道。”宋瑶截断话,“你就说,是中原来的养身糕点,请乡亲尝尝,吃完七天,再看效果。”
“七天?”
“虫子有周期,”宋瑶解释,“药得连着吃,把新孵出来的幼虫也杀掉,等身体里没活虫了,再清死虫,调理。”
卡里没立刻答应。
他盯着桌上那滩水渍,看了很久。油灯芯爆出个灯花,啪一声,光跳了下。他肩膀松下来,吐出口气。
“我去找人。”
后厨烟火气重。
大锅炖着菜,蒸汽蒙住人脸。宋瑶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个陶盆,南瓜籽已经晒过,她抓一把,放石臼里捣。咔啦咔啦响,籽壳裂开,里头仁儿碾成碎末。
卡里带进来三个人。
一个老妇,脖子缠着布,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暗红花纹,像藤蔓爬满,一个中年男人,手背肿得发亮,花纹从袖口蔓延到手肘,还有个少年,瘦得脱相,眼眶深陷,嘴角也有细密红点。
他们站那儿,手脚拘束。
宋瑶站起来,拍拍手上粉末,“坐。”
老妇先开口:“卡里说,你有好东西给我们吃?”
“算是,”宋瑶把捣好的南瓜籽粉倒进陶盆,“甜的,不难吃。”
男人盯着她动作,“中原人?”
“嗯。”
“中原人也信花纹是神罚?”
宋瑶手停了下,“不信。”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少年小声问:“那……你能治?”
“试试,”宋瑶说,“不敢保证。”
她开始调面。椰奶倒进去,和南瓜籽粉搅匀,再加点蜂蜜,稠稠一团,黄澄澄的。又取槟榔粉、石榴皮粉,掺进去,拌匀,面糊散发出一股混合气味,椰奶甜香里混着药草涩味。
老妇吸了吸鼻子,“闻着还行。”
宋瑶揪下一小块面,搓成团,放掌心给他们看。“一天吃三个,早晚各一,中午喝汤。”她又指旁边小陶罐,“汤是椰奶煮的,加甘草、陈皮,顺气。”
男人伸手接过面团,捏了捏,软,“就这么吃?”
“对,”宋瑶说,“连吃七天。这七天,别碰生水,别吃生冷东西,油腻的也少碰。”
少年问:“水怎么办?”
“烧开,”宋瑶说,“偷偷烧,别让神庙的人看见。”
三人又互相看了看。
老妇忽然笑了一声,皱纹堆起来,“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他们?”她抓起面团,塞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
男人也跟着吃了。
少年犹豫几秒,也塞进嘴里。
宋瑶看着他们喉结滚动,咽下去,她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面糊沾的,这东西管不管用,她其实没底。系统给的资料只说这几样药材驱虫,可没说对皮下寄生幼虫效果如何。
但总得试试。
她递过去三个小布袋,每人一袋,里头装着七天份的面团和汤料粉。“拿回去,藏好。”她说,“吃完再来找我。”
三个人接过布袋,揣进怀里,走了。
卡里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宋瑶还在搅面糊。
“你就不怕?”他问。
“怕什么?”
“万一吃出事。”
宋瑶抬头看他,“他们不吃,也是等死。”
她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卡里站那儿,没说话。后厨蒸汽飘过来,蒙住他脸,看不清表情,过会儿,他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傍晚,老妇来了。
她脖子上布解开了,花纹还在,但颜色好像淡了点,宋瑶凑近看,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痒,”老妇说,“昨天夜里,浑身痒,像有蚂蚁爬。”
宋瑶心一提,“现在呢?”
“好些了,”老妇挠挠胳膊,“就是困,老想睡。”
“那是药起作用了,”宋瑶松口气,“虫子死在里头,身体要排出去,所以痒,困是药性温和,不伤元气。”
老妇点头,从怀里掏出布袋,又拿出个面团吃,她嚼得很慢,眼睛半眯着,像在品味。吃完,她舔舔手指,“今天这个,好像更甜?”
“多加了一点蜂蜜,”宋瑶说,“怕你们嫌苦。”
老妇笑,“苦也不怕,能活命就行。”
她坐了一会儿,说起家里事,儿子去年病死了,也是浑身花纹,从脚底长到心口,最后呼吸不过来,憋死的,她说着,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宋瑶听着,手里揉着面。
“你儿子喝生水吗?”
“喝,”老妇说,“神庙说,神赐的水,得生喝,他听话,天天喝,病了还喝,说喝多了神就会饶恕他。”
宋瑶没说出来,把面团捏紧。
第三天,男人来了。
他手背消肿了,花纹颜色变暗,像旧疤,他给宋瑶看,手指在皮肤上按了按,“软的,以前硬邦邦,按下去疼。”
“死虫在往外排,”宋瑶说,“再吃几天,花纹会慢慢退。”
男人盯着她,“你真不是神庙派来的?”
“不是。”
男人没再问,拿了面团就走,走到门口,他回头,“要是治好了,神庙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第四天,少年没来。
宋瑶等到天黑,没见人影。她坐不住了,去找卡里,卡里刚从城外回来,满身灰土,听说少年没来,脸色沉了沉。
“我去他家看看。”
“我跟你去。”
两人摸黑出门。城里夜里静,只有神庙方向有灯火,隐隐传来诵经声,少年家住在城西角落,土坯房,门虚掩着。
卡里推开门。
屋里黑,有股酸臭味,地上躺个人,蜷着,一动不动。
宋瑶心一紧,冲过去摸他脖子,还有脉搏,微弱,但活着。她翻过他身子,少年眼皮紧闭,嘴角有白沫,脖子花纹颜色深得发黑。
“中毒了?”卡里低声问。
宋瑶扒开他嘴,闻了闻,有药味,但也有别的,一股腥气。她转头看屋里,墙角扔着个破碗,碗底还剩一点浑浊的水。
“他喝生水了。”
卡里骂了一句。
宋瑶把少年扶起来,让他靠墙,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他嘴里,掰开他下巴,灌了点随身带的凉开水。
少年喉结动了动,咽下去。
过了会儿,他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最后吐出一滩东西,黏糊糊的,混着血丝,里头有白色细点,还在动。
卡里退后半步。
宋瑶盯着那滩东西,白色细点扭动几下,僵住,不动了,她松口气,“药起作用了,把虫子逼出来了。”
少年咳完,喘着气,睁眼看她,眼神涣散,焦距慢慢聚拢。“我……没忍住,”他声音哑,“渴,就喝了一口井水……”
“一口也不行,”宋瑶说,“水里全是幼虫,进去就又活了。”
少年低下头。
宋瑶把他扶到床上,盖好被子。“明天开始,水必须烧开。”她转头看卡里,“你家有炉子吗?借我用用。”
卡里点头。
第五天,宋瑶在后院架起个小炉子。
铁锅架上,水倒进去,烧开,咕嘟咕嘟冒泡,她让少年坐旁边看,“记住,水要滚三遍,冒大泡才行。”
少年盯着锅里,眼神茫然。
老妇和男人也来了,三个人围炉子坐着,看水烧开,蒸汽扑脸,热烘烘的,老妇伸手在蒸汽上晃了晃,“这么一煮,神就走了?”
宋瑶说,“是虫子走了。”
男人舀起一勺开水,晾凉,喝了一口。“没味儿,”他说,“还是生水甜。”
“甜是虫子在里头,”宋瑶说,“你以为甜,其实是虫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