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林不大,穿过去也就一刻钟。
但一刻钟里,她一直在听。
官道那边没有马蹄声,没有喊叫,连人声都稀,像是这片地方被封锁从另一个方向收口,还没收到这里。或者是在等。等他们自己走进去。
她没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让它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又放到一边。想太多没用,脚下的路才是真的。
赵掌柜在前头拨开一道枯枝,低声说,“到了。”
她抬头看。
地势在这里忽然跌下去,像是被人用刀切了一截,往下是一段陡坡,坡底有道石壁,石壁上有个口子,不大,半人高,边沿被苔藓包住,绿得发黑,湿气从里头往外渗,带着一股深处才有的那种凉。
地下的。
她往那个口子看了一眼,走下坡。
坡上的草根浅,脚踩下去有点虚,她重心往后压,一步一步下,脚踝那道钝痛随着每一次落地往上传,传到小腿,又散开。她没理它。
进口子之前,赵掌柜把灯递给陆庭樾,自己摸出一截火折子,吹亮,举在前头。
里头是石道,和之前的暗道不同,这里是天然的,石壁凹凸,顶上有水渍,脚下的地面也是石,潮而滑,走快了容易打脚。
她走得稳,不快。
眼睛往前看,耳朵往后听,背后只有陆庭樾踩石头的声音,沉稳,间距均匀,不急。
石道拐了两个弯,豁然宽了,顶也高了,她直起腰,往前看,看见水。
暗河。
不宽,但流得急,水色在火光里是深墨的,看不见底,只听见水声,低沉,恒定,像是从什么地方一直流到什么地方,从来没停过。
河岸边有条窄路,石头铺的,踩上去才发现不全是天然的,有几块是人工凿平的,年头久了,和原来的石头长在一起,看不大出来。
“沿这边走。”赵掌柜把火折子举高,往左,“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她在心里估了一下距离,没说什么,跟上。
河岸窄,三个人排成一线,她走在中间,赵掌柜在前,陆庭樾压后。火光打在石壁上,影子拉得很长,随着脚步轻微地晃,水声一直在旁边,不远,就在那道黑里头。
走了大概一刻,赵掌柜忽然停住,往石壁边走了两步,蹲下,在地上摸了摸,站起来,“这里有个标记,还在,没人动过。”
她看了那个位置一眼,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赵掌柜的语气松了一点,她跟着松了一格。
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水声开始变,从那种恒定的低鸣变成有层次的,是水在拍石头,说明前头河道窄了,或者转向了。赵掌柜把步子放慢,举灯往前照,石道开始收,两侧壁近了,脚下的石块也细碎起来,踩着有轻微的碎声。
她留心着脚,也留心着水。
暗河里有船,就代表有人长期在这条道上走。走惯了,就会有规矩,有暗号,也会有人在某个位置盯着。
她们进来了,如果对方在里头有眼线,从进口子那一刻,就已经被看见了。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她没说,也没让脚步乱。
又走了一段,石道忽然开,往两边都开,顶也跟着高上去,一下子像是从窄巷子走进了院子。
豁然开朗,这四个字,就是这个感觉。
火光不够,照不满这里,但能看见轮廓——是个天然的石洞,洞里有码头,一截凿出来的矮石台,台边泊着一艘船。
乌篷的。
旧,篷上有补丁,船舷压着水,吃了有重量,但停得稳。
船上有个人,坐在船头,戴斗笠,斗笠压得低,遮住大半张脸,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坐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等了很久。
赵掌柜走过去,开口,声音不高,“老陈。”
那人抬起头,帽沿往上动了一下,露出一张脸,老,皱,眼睛不大,但很亮,从他们三人身上扫过去,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点了个头。
就这一个动作,没说话。
她打量了那张脸两秒,没看出破绽,视线转到船上,扫了一遍。没有多余的东西,绳索,竹篙,一个旧布包,搁在舱里角落,不大,不知装着什么。
赵掌柜对她说,“这是老陈,跟了我二十年,可靠。他送你们到南夏境内的青州渡口,到了有人接。”
她没有立刻动,就站在那里,又把那条船和那个老人过了一遍。
二十年。赵掌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顿,不是在给她听,是在说一个她自己已经记了很久的事实。
可靠。
可靠这两个字,是赵掌柜用来为他背书的,也是赵掌柜用自己的信誉在压的。
这个判断,她接了。
“好。”她开口,一个字,踩上矮石台,往船边走。
上船的一刻,船身微微晃,她右脚先踩实,左脚跟上,脚踝在这个动作里往内侧受了一点力,那道钝痛又尖了一下,她没在脸上带出来,在舱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陆庭樾跟着上来,没往她旁边坐,在她对侧坐下,背靠舱壁,把灯搁在两人之间的位置。
赵掌柜站在码头边,没有上船。
她抬头,看了赵掌柜一眼。
“我不走这条路。”赵掌柜声音很平,“我往北,和他们拉一拉。”
“单独拉?”她直接问。
“我在这里有年头了,”赵掌柜把火折子收进怀里,“他们要对付我,得花点功夫。”
这话不是说给她安心的,是赵掌柜自己对自己说的。
她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小心”,说了也是废话。
“码头的事,”她最后看了赵掌柜一眼,“沈渡那边,你查到了多少?”
赵掌柜顿了一息,“他在青州有人,我只知道这个,其他的,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知道这条路吗?”
“不知道。”赵掌柜说这话没有犹豫,“这条路,当年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死了,一个是我。”
她把这个答案记住,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陈已经解了缆绳,竹篙往石台上一撑,船往后退,离开石台,转了半个身,船头朝向暗河下游。
赵掌柜站在码头边,火折子的光很小,照着她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
船越走越远,那点光越来越小,然后绕过一段石壁,没了。
暗河里只剩水声。
她坐在舱里,听着水声,听着竹篙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老陈的节奏很稳,不赶,像是走过这条路太多次,连用力的方式都固定了。
沈渡。
她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出来,又翻进去。
码头封锁,是在等什么,还是在逼什么,又或者,就是恰好在她们离开的这个节点,有别的事压下来了。
他说过,他在等一件事。
什么事。
陆庭樾的声音忽然开口,低,“脚。”
她侧头,看他,“什么?”
陆庭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往那个旧布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她看过去,包口没扎死,里头有布,白的,叠着放。
备着的。
她没动,陆庭樾自己站起来,走两步,把那包布取过来,拆开,扯出一段,递给她。
她接了,没说话,把靴子脱下来,在黑暗里,就着灯光,把那道肿起来的地方裹上。
布缠两层,紧,勒住了那道散漫的钝痛,把它压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反而比放着好一点。
老陈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竹篙一下一下,眼睛看着前头的水面,当什么都没看见。
船在暗河里走,水声在两侧石壁间回荡,低而深,像是从地底一直通往什么地方,通往南夏,通往青州,通往她还不知道的那个接应的人。
而码头那边,沈渡的船,还停着,还是在等,还是已经开了。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