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时候天色还早,晨雾压着水面,渡口的石板湿漉漉,踩上去脚底打滑。
姜茉先跳上去,落地稳了,回头。陆庭樾已经跟上,落脚比她轻,几乎没声。
赵掌柜,也就是老陈,在渡口跑了二十年船的老头,把缆绳往桩上绕了两圈,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从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两手捧着递过来,“拿着。”
姜茉接了,包里有分量,捏了捏,能摸出干粮的硬度,还有角落里一袋碎银,硬币互相碰,发出细碎的响声。
“谢。”她说。
老陈摆摆手,已经转身去解另一根缆绳,背对着她,“别谢我,谢你们自己命硬。”
说完再没看他们。
陆庭樾在她旁边站着,视线已经扫过去,落在老陈刚才指的方向,码头东侧,一棵歪脖子柳,树枝低垂,叶子还没落干净,稀稀拉拉挂着几片黄,树下站了个人。
青衫,年轻,不超过二十五,手里没有东西,就站在那儿,姿态随意,但脚尖朝这边,眼神没有直接看过来,却分明在等。
姜茉把油纸包往肩背的包里一塞,理了理领口,迈步往那边走。
石板缝里长着碎草,脚踝还隐隐有点钝痛,但步子稳,没有露出来,没必要。
她走了七八步,那个青衫年轻人抬起头,快步迎上来,拱手,“二位可是从北边来的?沈大人等候多时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克制,像是受过训练。
姜茉停下,打量他一眼,年轻,眼神清亮,但眉眼间有点藏不住的情绪,不是紧张,是某种接近雀跃的东西。
她说,“沈大人是哪位沈大人。”
不是问句。
她要的是验证。
青衫年轻人顿了一息,从袖口摸出一枚铜扣,翻过来,背面有个小字,刻得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渡”。
姜茉看了,把视线收回来,“走。”
陆庭樾跟在右边,一句话没说,脚步声跟她错开半拍,不快,但始终在。
青衫年轻人引路,往码头里头走,绕开几个扛货的力夫,穿过一排矮墙,进了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民居,早饭的气味从门缝里漏出来,葱油,还有什么炖烂的东西,浓,带着点甜,是南方的味道。
姜茉闻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跟着走。
脚下的石板换成了土路,前头转角有棵枯树,树底下拴了匹马,棕色,头低着,正在啃地上的草,懒洋洋。
青衫年轻人停下来,指了指前头一处院子,“沈大人在里头。”
院门开着一条缝,没有灯,但里头有人声,低,断断续续。
姜茉往前走了两步,侧头,低声问陆庭樾,“你怎么看。”
“进去再说。”他说。
就这一句,语气平,不是没意见,是他判断进去比站在外头更安全,她懂这个逻辑。
她推门。
院子不大,一棵老槐,两间瓦房,廊下坐了个人,四十上下,穿灰袍,手里端着茶,见她推门进来,慢慢站起来,“你们来了。”
声音沉,带着点久居上位的平稳,不是压迫,就是稳,什么都压不动的那种稳。
沈大人。
姜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脚步没停,走到廊下三步外,站住,“您等久了。”
“不久。”沈大人说,“坐。”
廊下有几张旧椅,陆庭樾在她旁边坐下,青衫年轻人退到门边,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沈大人重新坐回去,端着茶,没喝,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看了陆庭樾一眼,又看了姜茉一眼,“北边的事,听说了。”
不是问句。
姜茉没接,等他往下说。
“陈家那条线断了。”他说,“你们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还行。”姜茉说。
沈大人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某种感叹的变体,“陈家的人死了几个?”
“三个。”
“老杨呢。”
“不知道。”
老杨是北边联络人,从渡口出发那天就失联了,生死两说,姜茉手里没消息,没必要猜,事实就是不知道。
沈大人沉默了一息,手指停在杯壁,“行,知道了。”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你们带了什么过来。”
姜茉从包里摸出一个竹管,递过去,没有话。
沈大人接了,捏了捏,没有立刻打开,抬起眼,“就这些?”
“就这些。”
他们对视了一下,沈大人没有再追,把竹管往袖口一收,重新端起茶杯,“先在这里歇两天,青州不太平,轻易别出去。”
“哪里不太平。”陆庭樾开口,声音不高,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话。
沈大人侧头看他,“三天前,城里查了一次,查的是北来的人,理由是走私,实际上查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陆庭樾没说话,算是接了这个意思。
“住处安排好了,青衫那孩子带你们过去。”沈大人站起来,“晚些我让人送饭,今晚先歇,明天再谈后续。”
他话说完,转身进了里屋,没有多余的客套,门扉带上,院子里重新安静。
青衫年轻人走过来,“二位跟我来。”
姜茉跟着他出门,绕了两条巷子,进了另一处院子,比沈大人那处小,只有一间正房,两扇窗,窗纸完好,没有破。
“屋里备了热水,行李不多的话先凑合,有什么需要告诉我。”青衫年轻人说,“我叫沈楚,沈大人是我叔父。”
最后一句带着点自我介绍的意味,语气比之前轻,像是终于可以不用那么端着。
姜茉“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两把椅,里间有床,窗边放了木盆,热水还没凉透,水面有轻烟。
她把包袱放下,听身后沈楚关门离开,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脱了鞋,把右脚踝往外翻,看了一眼,肿,不严重,但颜色不好看,青紫带着点黄,昨晚船上麻过去,现在回了劲,按一下有点疼。
“怎么样。”
陆庭樾在旁边,站着,视线落在她脚踝上,还是那种平,不追,不催,就是在看。
“没断。”她说,“走路没问题。”
“嗯。”
他转身去窗边,把木盆里的热水试了试,端过来,放在她脚边,没有说话,就那么放下,然后在对面椅子上坐了。
姜茉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水,有点热气,温度合适。
她把脚踝泡进去,水是温的,疼意顺着热意慢慢散开一点,不是没了,是松动了。
“沈大人那边你怎么看。”她问。
“可用。”陆庭樾说,“但不是全信的人。”
“所以竹管那件事。”
“你递过去的没问题。”他说,“问题在他后来那句话,他问的不是内容,是数量。”
姜茉抬起眼,他在对面坐着,手肘搭在椅背,眼神没有直视她,落在她右边某个地方,但他是在说正事,一字一字放得很稳。
“他已经知道应该有几件东西。”陆庭樾说,“但他不确定你们带了全,所以问。”
“这说明。”
“说明他拿到的消息不完整,但他知道消息本身的大致形状。”他说,“上头有人跟他通过气,但没给全,或者给了,但他想印证。”
姜茉把脚在水里动了一下,水纹荡开,撞在盆边,又散了,“所以接下来。”
“按原计划。”陆庭樾说,“但留着余地。”
她没有反驳。
窗纸透光,外头日头升起来了,光落进来,把屋里照亮一条,桌上那柄旧木椅的纹理清晰,灰尘在光里浮,缓慢地转,安静。
脚踝的热意慢慢往上渗,她把眼皮略微垂下去,没睡,就是歇,身子沉在椅背里,肩膀松下来。
青州,南夏,这条路走完一半,后头还有多少,她不算,算了也没用。
走着走着就到了,就像那条船,桨声不急,最后总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