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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阿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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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宾犬的呜咽声越来越近。

傩从货板缝隙往外看。那条狗停在碎石地上,离货板不到几步远。鼻尖贴着地面反复嗅,喉咙深处滚着呜咽——不是咆哮,是紧张。它闻到了她,但气味太淡了,被岩壁上渗出来的地下水汽和货板上发霉的木屑味冲得若有若无。牵引绳绷得很紧,黑斗篷攥着绳头站在狗身后,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他在等——不是等狗叫,是等同伴包抄到位。

货板后方只有几尺宽的阴影。再往外一步就是壁灯的白光,探照灯的光柱每隔几秒扫过一次,把堆放区的碎石地照得雪白。

傩侧过头,对张玄灵和顾敏做了一个手势——掌心向下,五指并拢,往堆放区更深处一压:往深处撤。她留下来引开狗。张玄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铜印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还是握不稳,他用左手托了一下印底,让印角对准货板,点了一下。一声闷响,像是叩门,又像是承诺。然后他攥着顾敏的胳膊压低身形沿集装箱壁往堆放区更深处挪。两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壁灯光照不到的阴影缝里。

傩等两人走远,把右手按在地上。掌心盐霜贴住冰冷的碎石——她不释放巫力,只是让盐霜的温度降到和碎石一致。盐霜表面那层白光的亮度降下去,从霜白变成灰白,再变成和地面碎石一样的暗灰色。她的体温正在下降——不是环境同化,是她在主动把自己的体温降到和石头一样冷。手指开始发僵,掌根贴着碎石的那片皮肤已经失去了知觉。

杜宾犬的呜咽声停了一瞬。它往前迈了一步,鼻尖凑近货板边缘——然后退了半步。气味还在,但温度变了。活人的体温消失了,只剩下石头和铁锈和发霉木屑混在一起的冷。它分辨不出那是人还是背景。

黑斗篷等了几息,狗没有叫。他拽了一下牵引绳,带着狗沿堆放区外围继续往前巡逻。脚步声和狗爪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渐渐远了。

傩站起来。右手手指还是僵的,她甩了一下,盐霜重新亮起白光。贴集装箱壁往货场核心区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在黑斗篷脚步的间隙里。探照灯光柱刚扫过,她走出三步。光柱扫回来之前,她已经闪进了下一道集装箱缝隙。几息之后,她从窄缝另一端穿出来,面前是一栋附属建筑——单层砖混结构,墙上有一扇标着“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铁门。铁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冷光。身后堆放区深处,杜宾犬的呜咽声重新响起——方向反了。它终于叫了一声,短促,尖厉,但离她已经很远了。

——

货场核心区外围。设备通道。头顶是密布的电缆桥架和锈迹斑斑的蒸汽管道,壁上挂着一盏低功率壁灯,昏黄的光只够照亮通道里几尺宽的水泥地面。管道接口处偶尔渗出一滴冷凝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声。

傩从铁门闪进来,反手关门。铁门合上时空转的锁舌发出一声闷响,她把右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一瞬——确认门锁死。然后走到张玄灵面前。他正靠着管道壁喘气,右手揣在口袋里,左手攥着铜印,指节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发白。傩伸手把他右手从口袋里拽出来。张玄灵想抽回去,她没松。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角度精准,正好卡在腕骨和尺骨之间,让他抽不回去。

低头看。手背上三道血痕边缘的皮肤已经全黑了,从伤口往外一圈一圈扩散,最远的一圈已经漫过手腕,正往小臂方向延伸。伤口深处隐约能看到青黑色纹路在皮下蠕动——不是血流,是巫毒在沿着神经末梢一寸一寸往上爬。皮肤表面的触感已经死了,但底下的东西还活着。

“多久了。“

“从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冷杉林,直升机旋翼的风,唐震右臂鳞片翻到太阳穴被推上直升机舱门关闭。傩没有接话。她伸出右手食指,用指尖在张玄灵手背伤口边缘画了一圈。指甲划过皮肤时发出沙沙声——不是划破,是盐霜从她指尖自行脱落,在皮肤上凝成一道白线。白线圈住黑斑扩散的边界,线宽不到一毫米,但颜色极正——不是霜白,是盐白,和她在盐女祠骨刻盐约上见过的那种沉了两千年的白完全一样。盐霜渗进皮肤时发出嗞嗞声,像冷油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张玄灵眉头都没皱。

白线将黑斑锁死在圈内。黑斑边缘碰到白线时剧烈蠕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不是消退,是暂时无法继续往外扩散。傩松开他的手腕,右手垂回身侧。指尖上还残留着一小截没有脱落的盐霜,她已经不在意了。

“能撑到你找到他。撑不到更久。“

张玄灵低头看手背。那道白线圈在黑斑边缘,极细,极白,像是有人用盐在他手上画了一道符。他攥了一下拳——拇指和食指还是没知觉,感觉不到自己在攥拳,但手腕和手臂的力量回来了。肌腱在盐霜封锁之下重新获得了支撑力,腕骨的转动不再有那种锈蚀铁件的滞涩感。他把铜印换回右手,握紧。

“够了。“

傩已转身往通道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不出声。右臂上,盐霜从小臂中段蔓延至肘弯。她刚才用了足够封住一条胳膊的盐霜剂量来救一只手,每用一次,盐霜就往上走一截。她没有低头看。通道尽头是另一条走廊——走廊的地面不再是水泥,是水磨石。和安邦地下实验室的水磨石地面一模一样。血刻信号越来越强——不再是忽明忽暗的灯芯,不是被一层厚玻璃压住的烛火,是稳定的、有力的、正在蓄力的心跳。每跳一次,她掌心那片最厚的盐霜就发一下烫。

——

货场地下层走廊。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声很稳,和实验室里那种嗡鸣声一模一样。水磨石地面被鞋底磨得发亮,走廊两侧是不锈钢门,每扇门上都标着编号,编号前缀都是“ht“。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扇比其他门更宽的不锈钢门,门上标着“样本处理室A-3“。赵庆就在里面。但她要找的不是这扇门。

拐过两个弯,血刻信号骤然变强——不是逐渐增强,是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骤然变强。傩在一扇不锈钢门前停住。门上有观察窗,玻璃透明,没有贴单向膜。窗内的灯光是无影灯的白光,很冷,很亮。

陈伯远坐在实验台前背对门口,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正在记录本上写字。低温保存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试管,每一支都封着青金色和青黑色两层液体。约束床在他身后几米处——唐震被不锈钢束缚带固定在床上,右臂鳞片被金属支架撑开,铜针仍扎在暴露的皮肤里。心率监测仪的曲线在屏幕上缓慢波动,青金色那条在每次心跳之后都会往上刺一小截,峰刺比之前更高,回落比之前更慢。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无影灯下缓慢收缩——不是被动的反射,是在聚焦。他在看天花板,在看日光灯管,在看视野边缘他能看到的一切东西。他也在等。

傩把右手掌心按在观察窗玻璃上。盐霜从她掌心渗出,在玻璃表面凝结成一层薄雾。白雾从她掌缘往四周扩散,很慢,很均匀,像冬天呼在窗玻璃上的热气。

监测仪屏幕上青金色曲线骤然蹿升。不是峰刺,是峰——峰值在几秒内从稳定了许久的百分之八十几跳到百分之九十一。监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小字,陈伯远猛地抬头看屏幕,笔尖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傩没有看屏幕,她盯着唐震的嘴唇。

唐震在约束床上睁开眼。瞳孔聚焦。嘴唇开始翕动——不是笔记本上的三拍节奏,是两个字的音节。双唇闭合再张开。舌尖抵住上颚再松开。

阿。素。

无声。镇静剂还在压着他的声带,喉咙深处只能发出气音,构不成完整的声调。但唇形清晰。双唇闭合,张开,舌尖抵上颚,松开。他在叫一个人。每叫一遍,监测仪屏幕上青金色曲线就往上一刺。血刻在回应这个名字。

傩看到了他的唇形。

阿——素——。不是笔记本上的话,不是血刻的应激反应,不是他在实验室里反复默念的那些用来唤醒血刻的句子。是她的名字。她当年在丰都茶馆告诉他的那个化名。他记得。

她的右手在玻璃上停了几息。手指蜷了一下——指节在玻璃上压出震颤。和她在巫罗烽燧下听到唐震说“我替你记“时手指蜷进袖子的动作一样。和她在冷杉林边看着直升机升空时手指在袖子里发抖的动作一样。每一次都是这只手,每一次都是这个动作。

她把右手从玻璃上移开。盐霜白雾自行碎裂,从玻璃上剥落,碎成细粉,飘落在观察窗下的水磨石地面上。她最后看了一眼唐震——他的嘴唇还在动。阿——素——。一遍又一遍。监测仪屏幕上青金色曲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一,没有回落。掌心“诺“字亮度达到采样以来最高值,在无影灯下泛着青金色的光——不是被压了一层厚玻璃的烛火,是刚被点燃的灯芯。

傩转身沿走廊往回走。她经过一扇比其他门更宽的不锈钢门——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和实验室里那种消毒水味不同。更冷,更腥,更杂。几十个人的气味混在一起,活人的汗味、死人的灰白粉末味、仿制血刻坏死后那种焦糊味。她没有停,只是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门把手上握了一下。盐霜从她掌心脱落,在门把手上凝成一个白手印。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监测仪屏幕上青金色曲线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一。掌心“诺“字亮着。

——

设备通道。张玄灵和顾敏等在原处。张玄灵正靠着管道壁嚼干辣椒——还是没味道,但他还在嚼。铜印握在右手,手背上那道白线圈在昏黄壁灯下泛着白。顾敏蹲在管道旁,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停在纸面上方。

傩从走廊另一端走回来。她的脚步比去时沉——右臂盐霜走到上臂下段之后,整条胳膊的重量像被换成了盐。素色长衣下摆沾着观察室门口蹭到的灰白粉末。她在管道壁旁边停了一步,右手垂在身侧。然后走到两人面前,停下。

顾敏抬头看她,没说话。张玄灵嚼辣椒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傩右臂上的盐霜,从肘弯蔓延到了上臂下段。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肘弯,从肘弯到上臂。每用一次盐霜就往上走一截。刚才她用了足够封住一条胳膊的剂量来救他的手,又在观察室门口留下了盐霜标记,盐霜已经快走到肩膀了。

傩开口,声音很轻,和她两千年前在青铜棺里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一样轻。

“里面还有其他人。很多。“

张玄灵把辣椒渣吐在地上。“活着?“

傩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的手腕内侧有和伐木营地那具山民尸体一样的放射状裂口,裂口边缘泛着灰白色。有些人的鳞片已经翻到了太阳穴,嘴唇还在翕动,反复念着同一个音节——和唐震一样,在念某个名字。有些人被束缚带固定在约束床上,眼睛睁着,眼球表面的血管全部青黑,但心跳还在。她还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头发被剃光了,后脑勺上贴着电极片。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和唐震掌心“诺“字笔锋走势完全一致的疤痕——不是血刻,是仿制血刻注射之后皮肤坏死留下的烙印。她不是巫觋后裔,不是签约人,只是一个被安邦从码头骗来的流民,因为血型匹配被选为仿制血刻的试验体。她体内的仿制血刻已经在坏死了,灰白色的纹路从注射点往心脏方向蔓延,和她体内还在正常工作的血刻形成了两条互相绞杀的平行线。她没有说这些。只是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盐霜在上臂下段泛着白。从掌心到上臂,每一寸蔓延都是代价。下一寸会走到肩膀。再下一寸会走到心口。

顾敏把笔记本翻开,在第十五页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笔记本,隔着玻璃罩摸了一下灯芯——还很干,还有煤油。灯还能烧很久。张玄灵把铜印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白线圈还在,黑斑没有扩散。他攥紧铜印,感觉不到拇指和食指的触感,但手腕和手臂的力量还在。“走吧。“他的嗓子还是劈的,但这两个字咬得很稳。

远处泊位传来货轮引擎的启动声——先是一声低沉的闷响从底舱传上来,然后是持续的低频震颤,把整个货场的铁皮屋顶都震得嗡嗡响。船尾螺旋桨开始转动,江水被搅出一大片白色泡沫。甲板上最后一批恒温运输箱已经装船完毕,绿色指示灯在夜色里排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唐震的运输舱也在其中——那个闪得比别的箱子更快的绿色光点,正在往重庆方向移动。

傩站在通道口,看着走廊深处那条通往监控室的路。右臂盐霜在上臂下段泛着白。她把右手收回袖子里,手指蜷进布料深处——不是握拳,是蜷着。和她在烽燧下听到“我替你记“时一样。和在冷杉林边看着直升机升空时一样。但这一次手指不再发抖。

她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和她两千年前在青铜棺里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一样轻。

“走吧。“

不是撤退。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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