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禾醒来时,是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厢房中,她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一个人。
见她醒来,那人拨亮了油灯,声音微冷:“醒了?”
赵嘉禾这才看清:竟是霍既白。
“这是哪儿?”
霍既白一身黑,此时神色复杂:“这是庄子上。”
他身量本来就高,此时又是赵嘉禾躺着他坐着,更是居高临下。
随着霍既白的解释,赵嘉禾也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是庄子上,赵嘉禾被迷晕后,被孙老财当成护身符带走了。
霍既白的人跟着孙老财,想找到孙老财的新窝点,才暂时没动手救人。
确定孙老财竟是想直接逃跑去外地,才将他拦下,把赵嘉禾救了回来。
霍既白得知赵嘉禾差点就被掳走,也是吓一大跳。
牛大帮他办事去了,若是因为他,让赵嘉禾出了事,别说牛大放不放过他,只怕世子爷都不会放过他。
好在赵嘉禾是被下了迷香,这才昏睡许久,并不是受伤。
孙老财如今已被关押,倒是窦金花,霍既白想问问赵嘉禾的意思。
“她是你娘,寻常也不参与这些事情,若你想让她出来,我可以放她一马。”
赵嘉禾脱口而出:“别放。”
霍既白:“……好。”
竟不问原因。
可赵嘉禾要说:“她虽然没有参与谋逆,可她在孙家并无子嗣,如今孙老财被抓,她回去了也没好日子过……”
霍既白:“好。”
赵嘉禾说着说着,自己说不下去了:等等!
为什么自己还要为那个狼心狗肺的娘打算?
难道自己要当圣母白莲花?
沉默片刻后,赵嘉禾改了主意:“等事情过去,你把她放了吧。”
管她有没有地方去,跟自己没关系。
霍既白:“好。”
赵嘉禾蹙眉:“为什么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霍既白也沉默了片刻:“我之前找人查过孙老财,也顺便查了你娘……”
后面的话不用霍既白再说,赵嘉禾也听得懂。
他知道自己和孙家的过往,也知道窦金花之前是如何对自己的,更知道窦金花是如何改嫁的。
旁人如何说窦金花不好,如何贬损,都是窦金花自作自受,可赵嘉禾是她的亲生女儿。
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不容易。
他懂自己的艰难。
自己懂他的懂。
赵嘉禾抿了抿唇:“多谢既白哥哥。”
霍既白极快地回复:“不用说这种话,如今天色已晚,县里城门已关,我明早再送你回家。”
赵嘉禾:“好。”
二人在这边,牛大那里是得了消息的,可牛娇娘和牛三却不知道。
自家闺女出门吃个早饭的功夫,就不见了,等发现人没去回春堂,都快中午了。
牛娇娘和牛三急疯了,一个个地方问过去,得知竟是被窦金花带走了,更是急得跳脚。
偏偏这时候牛大不在家,娘儿俩急得没办法,找去了县衙。
谁知县太爷不在。
县里一个不明身份的小吏走了出来,让他们过两天再来。
牛三心中涌起愤怒,忍不住问:“你们也是官,人丢了为什么不帮忙找?”
那人冷嗤一声:“每天找不到的人多了!若是都去找,找得过来吗?”
“有本事,你来当官,你来找人?”
牛三:“我当就我当!”
那人看牛三只是个小孩,根本不看在眼里,嗤笑一声,连讽刺的话都懒得说。
牛三深受刺激,双手握拳,眼眶睁得通红。
牛娇娘也很后悔:如果刚刚拿着杀猪刀过来,能不能好一点儿?
“小三儿!”喊声从后面传来,是桂嬷嬷疾步而来。
她上前,也不多说,直接递过去一块牌子,那刚刚还格外倨傲的小吏一看牌子,立刻就露出了震惊和惶恐的模样。
“您老这是……”
桂嬷嬷沉着脸:“我们有个孩子丢了,劳烦你们立刻派人找一下。”
那小吏:“好嘞,我这就跟里面的大人通报。”
人终究是派出去了,可能不能找到?什么时候能找到?会不会受伤?会不会……
结果谁也不知道。
不能想,越想心里越慌。
牛三从刚刚就捏着俩拳头,此时被桂嬷嬷和牛娇娘拉着回了白果巷,依然是一副愤怒狼崽子的模样。
牛娇娘不忍心再像从前一般怒骂他,桂嬷嬷却知道如何开解。
“小三儿,你这是担心你嘉禾妹子?”
牛三眼里终于滚落一串眼泪:“桂婆婆,你说,我妹子不会有事吧?”
桂嬷嬷点头:“嗯,会没事的。”
她刚刚已经私底下问过明阁老了,明阁老多少知道一些情况,也已经飞鸽传书去找人问了。
牛三哽咽着:“那县衙的小吏,看到我们寻常百姓,就鼻孔朝天,看到您出身富贵,立刻就卑躬屈膝……”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他心中却像是被人劈了一刀,一些从前不会想,也不愿想的事情,骤然就撞到了眼前。
原来这些当官的,都是这样?
那做派,那表情,那样赤裸裸地无视,让人光是看着就气冲牛斗。
怪不得老师总说,要有本事,才能站得足够高。
要站得足够高,才能让人仰望,你的心中所想,才有可能得到更多拥趸,才更可能实现……
牛娇娘也心急如焚,可看着牛三这样哭鼻子,她心里也发酸。
这小混蛋跟嘉禾从来都不对付,三天两头闹腾,没想到今日为了嘉禾,竟会掉眼泪。
她忍不住大手一薅,将牛三薅进了怀中:“成了,别哭了。”
“你妹子一定会平安无事回来的。”
牛三在牛娇娘怀中哽咽着,突然吸了吸鼻涕。
响亮的声音把牛娇娘吓了一大跳,她一把推开牛三,低头一看。
一条亮晶晶的鼻涕,正连接着牛三的鼻子和她的衣襟。
牛娇娘顿时大怒:“你个小混蛋,想死啊?拿老娘的衣裳擦鼻涕?”
牛三更委屈:“明明是你自己把我拉过去的!”
牛娇娘:“我拉你,你不知道忍一忍鼻涕?”
牛三眼圈更红了,委屈地反问:“这怎么忍得住嘛……”
桂嬷嬷:……真是一个比一个小。
好在傍晚时分,终于有消息传来:霍既白已经叫人救了赵嘉禾,现在人安然无恙,明天一早就送回城来。
桂嬷嬷得了信鸽传信,赶紧将消息告诉了牛家。
牛家母子这才放了心。
牛三抱着书:“娘,我还有七天就要考秀才了,我去读书。”
牛娇娘看了主动读书的三儿一眼:“去吧……”
牛三抱着书刚去了暖阁,门被敲响了。
牛娇娘去开门:“老大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你妹子差点丢了……”
话音未落,牛大已经进了门,外面还站了个人,比牛大更高大健硕。
日落黄昏的,牛娇娘也没细看,立刻扭头埋怨牛大。
“你这孩子,领了客人来,怎么不知道提前打招呼?”
门外的“客人”出声:“娘,我是老二。不认得我啦?”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语气。
牛娇娘的抱怨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壮硕高大的汉子:“你是牛二?你真是牛二……”
“你这个混蛋,怎么长这么高啦?哈哈哈哈哈……”
她一拳头就砸了过去,明明笑得大声,眼角却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