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凳翻倒的巨响盖过了大厅里所有的交谈声。高个男人扯着嗓子大喊,手里高高举起那个磕破了一个缺口的粗瓷茶碗。
碗底那枚长满红褐色铁锈的长钉浸泡在浅色的药膳汤汁里。一股刺鼻的金属腥味很快顺着热气在空气中散开。
靠近角落卡座的几桌食客全部停下手里的筷子。两个穿着洋装的富家太太直接站起身,拿手帕捂住口鼻往后退开两步。
“这汤里怎么会有那么粗的钉子?”
“都生满红锈了,吃下去不得要半条命。”
“真够吓人的,这要是吃进嘴里把肠子划破可怎么办。”
大厅里的议论声瞬间炸开锅。原本热火朝天的等位队伍也跟着骚动起来,几个排在前面的企业采购员纷纷探着头往角落里张望。
强哥把手里的白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大步跑向角落的青砖卡座。他常年在黑市打滚,见惯了这种市井纠纷。
“两位兄弟先消消火。”强哥弯腰把翻倒的长条板凳扶正,挡在两个男人和周围食客中间,“这肯定是后厨劈柴的时候,有木头上的旧钉子不小心崩进了干货筐里。”
高个男人根本不买账。他端着那个破损的粗瓷碗,手腕往外一倒。带着铁锈的药膳汤汁连同长钉一起倒在干爽的青砖地面上。
“一句不小心就想打发老子?”高个男人拔高音量,指着地上的铁钉,“老子在机械厂累死累活,花钱来你们这儿补身子。你们拿这破铜烂铁来糊弄人!”
“这是我们店里的失误,绝对不找借口。”强哥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伸手去拦高个男人的胳膊,“今天这桌药膳直接免单。我个人再掏十块钱,请两位兄弟去外头喝茶压惊。”
十块钱足够普通工人下半个月的馆子。强哥给出的条件已经极其丰厚。
矮个男人站在一旁,完全没有接茬。他抬起脚,直接踩在桌子正中央的红泥小炉边缘。小泥炉向一侧倾斜,里面的通红木炭眼看就要掉出来。
“十块钱就想买老子的命?”高个男人一把拍开强哥的手。
他反手揪住强哥的蓝色衬衫衣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强哥个头不矮,但被这股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扯得脚尖离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发红。
“你们这破店就是谋财害命!”高个男人左手死死卡住强哥,右手直接越过桌面,一把攥住那口还在翻滚的黑陶小砂锅。
滚烫的砂锅边缘没有任何隔热垫。高个男人的手指直接贴在发烫的陶土上,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视线越过大厅里拥挤的人群,直直锁定在柜台后方的林阮身上。
“今天不把你们这招牌砸了,老子就不姓李!”
高个男人手臂向后拉伸,肩膀肌肉在蓝布工装下高高隆起。他手里那口盛满滚烫药膳的砂锅带着极大的风声,直接朝着柜台方向狠狠砸过去。
后厨深色的厚重门帘被一股巨力掀开。一把带木柄的短斧划破空气,从门帘后方精准飞出。
木柄带着呼啸的风声在空中快速旋转。斧背不偏不倚地砸中高个男人的右手腕关节。
清脆的骨骼错位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高个男人吃痛,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黑陶小砂锅失去支撑,垂直坠落在青砖地面上。
陶土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琥珀色的药膳汤汁夹杂着泡发的干黄花菜四处飞溅。滚烫的汤水溅在矮个男人的胶鞋上,冒出一阵白烟。
高个男人左手一松。强哥脱力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瘦猴赶紧从过道另一头跑过来,把强哥从地上拉起,护在身后。
贺擎野大步跨出后厨门槛。他身上穿着黑色紧身背心,结实的肌肉线条上还挂着一层薄汗。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狼藉,直接走到柜台前,挡在林阮身侧。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食客们全部屏住呼吸,看着这个体型高大的男人。
高个男人捂住右边手腕,往后退了半步。矮个男人把悬在红泥小炉边缘的脚收了回来,身体微微下压。
贺擎野把视线落在对面的两个男人身上。他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就看透了这层蓝布工装下的底细。
这两人身上的工装布料生硬,没有长期洗涤留下的褶皱。袖口的机油污渍是刚才随手抹上去的,根本没有渗透进布料纤维里。
最致命的破绽在他们的手上。高个男人刚才徒手抓起滚烫的砂锅,完全感觉不到烫。两人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长着极其厚实的暗黄色老茧。
那是常年反握短刀、军刺这类利器,在无数次挥砍和穿刺中磨出来的死皮。
他们双腿微曲,重心完全压在脚掌前段。即使在刚才那种突发状况下,脚踝依旧保持着极高的灵活性。这绝不是机械厂流水线上的工人该有的站姿。
“来惹事连戏都不会做。”贺擎野看着他们开口,嗓音低沉有力,“干粗活的工人,拇指肚和掌心才会磨出整片老茧。”
高个男人脸色一变。矮个男人的右手直接顺着工装下摆滑向后腰。
蓝布工装的后腰处明显鼓起一块长条状的轮廓。那是短兵器贴身藏匿的常见位置。
林阮站在柜台后面,单手按住装满营业款的木抽屉。她看着贺擎野宽阔的后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干扰他的判断。
大厅里挤满了手无寸铁的阔太太和普通街坊。一旦在这里亮出刀子,必定会引发大规模踩踏。新饭馆刚在南区立稳招牌,见不得血。
贺擎野很清楚现在的局势。他往前迈出两大步,军绿色的胶鞋直接踩在那枚满是铁锈的长钉上。
坚硬的鞋底在青砖地面上用力一碾。脆弱的锈迹被碾成粉末,长钉在鞋底发出一声闷响。
“嫌我们店里东西不干净,我给你们一个说理的地方。”贺擎野抬起手指,指向红砖楼敞开的大门。
正午的阳光铺洒在台阶上,门外的街道宽敞明亮。
贺擎野没有给他们继续在店里发难的机会。他踢开脚边碎裂的陶片,径直穿过大厅的过道,率先向着大门方向走去。
“出去算。”贺擎野抛下这句话,跨出高高的门槛。
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对视一眼。矮个男人停留在后腰处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衣服底下的刀柄。两人一前一后,跟着贺擎野的步伐走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