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凌脸色阴沉,眸子晦暗。
一个月,那这个孩子并不是他的,他和洛桃那一晚,要早两个月。
也就是说,他们分开仅仅两个月,洛桃就和杨君立上了床,并且怀了孽种。
顾九凌沉吟片刻,对太医说:“去给朕调一碗落胎药。”
声音很轻,太医却听得浑身一颤。
仓皇抬头一看,正对上帝王的目光,吓得赶紧领旨离开。
此时。
洛桃在梦中——
她又梦到上一世。
那是牛头村的夏天,石榴花开得像火焰。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花瓣,顾九凌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笑着说:“等石榴熟了,我给你摘最甜的那个,亲手榨汁。”
她回头看他,那时的顾九凌穿着粗布衣裳,眉宇俊逸,眼睛无光,浓睫温柔下垂。
他的手指粗糙,擦过她脸颊时,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然后梦境一转,是冬夜。
外头北风呼啸,窗纸被吹得呜呜作响。
两人挤在一床薄薄的棉被里,她冻得手脚冰凉,顾九凌便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用体温焐热她。
她贴着他胸膛,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阿桃,”他低声唤她;“等我复位,治好眼睛,就封你为后。”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些。
梦境再转。
在山洞里躲雨。
白茫茫的雨幕里,两人喘息着,汗水顺着顾九凌坚实的肌肉线条淌下来。
可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境变了?
她忽然发现,在那些记忆的角落里,总有一个银发蓝眼的男子,如幽灵般伫立。
在石榴树下。
她仰头看花时,他就站在树影深处,银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在冬夜的床榻边。
她沉入梦乡后,他静静立在窗外,蓝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悲伤。
在山洞口。
他就站在更远的崖边,任由雨水打湿那身如雪的白衣。
她上一世从未发觉。
原来杨君立始终都在。
默默看着她,从生到死,从爱到恨,从牛头村的炊烟到皇宫的朱墙。
她忽然觉得心口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
她想喊,想回头看清那个银发蓝眼的男子,想问他为什么在那里,想问他是谁——
然后她醒了过来。
烛火摇曳。
她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龙涎香混合着药草的苦涩气息。
帐幔低垂,提醒她此刻身在何处。
顾九凌坐在床榻边,正幽幽看着她。
他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轮廓比记忆中深刻了许多,眉眼间那抹少年的澄澈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居帝位的深沉莫测。
他伸手,指腹贴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做噩梦了?”
洛桃刚想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桌上。
那里放着一碗药。
青瓷碗,热气袅袅上升。
她忽然觉得腹部一阵抽痛,下意识地伸手覆上小腹。
顾九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不变。
他收回手,端起那碗药,递到她唇边,瓷碗的边缘贴上她的下唇。
“喝了这碗药。”
他的眼睛墨黑,里没有温度,如同他失明的时候。
洛桃抬眼看他。
“这是什么?”
顾九凌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那抹刻意维持的温柔出现裂痕,底下露出冰冷残忍之色。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朕说过不跟你计较,但是腹内孽种,断不可留。”
洛桃惊异看着他,有些迟疑:“顾九凌,这个孩子能不能先不要打掉。”
如果顾九凌登基自己就可以回到现代,这孩子也就会不复存在,何必这么残忍,现在就将他打下来?
顾九凌的手骤然捏住她的下颌。
他的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感到疼痛。
他俯身,逼近她的脸:“洛桃,不要挑战朕的耐心。朕让你喝,你就喝。这是为你好。”
洛桃探究地看着顾九凌,她忽然笑了。
“顾九凌,你现在根本就不喜欢我了。”
她说得平淡,烛火在她脸上跳动。
“跟上一世一样。你眼盲的时候爱我,把我当作黑暗里唯一的光。你握着我的手说‘阿桃,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你在’,那时你是真的需要我,真的……真的爱我。”
顾九凌的指节骤然收紧。
“复明后做了皇帝,你眼里就容不下我了。你对我只有恨意。”
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等我死了,你再悔恨。可那有什么用呢?人死灯灭,你的悔恨比草芥还轻。”
洛桃缓缓吸了一口气。
“原来重活一世,没有任何区别。”
“如此这般,”她说,“我等你登基后就离开。你也不要再有心结——我们各自安好,两不相欠。”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顾九凌坐着没动,他的脸隐在逆光里,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弓。
“哐当——!”
他气恼地一把将药摔在地上。
青瓷碎片炸裂开来,药汁泼溅,像一滩狰狞的血。
“你为了杨君立,”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竟然这样忤逆朕?”
顾九凌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与他对视,他的眼睛燃着暴怒。
“你老实说,”他的呼吸粗重地喷在她脸上,“上一世是不是也有他的存在?所以你才会抛弃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不知道?”顾九凌冷笑,“你梦里喊的是谁的名字?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日子你睡着后,喊的是‘君立’,是‘杨君立’!你对着朕,心里想的却是那个银发蓝眼的怪物!”
他的手指收紧,洛桃疼得眼前发白,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朕早该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重活这一世。他一直在,是不是?在牛头村,在朕看不见的地方,他就在你身后。朕以为那是梦,以为是朕眼盲时产生的幻觉,原来不是!”
“洛桃,你一直在欺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