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
院门被人拍响。
杨兵从屋里出来，刚拉开门闩，一个身影挤了进来。
徐有福。
军大衣敞着怀，脸上冻得红扑扑的，但那股子兴奋劲从眉毛尖到脚后跟都藏不住。
“哥！师部刚下的命令，我升副师长了！”
杨兵的手掌在门框上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
“好小子。”
徐有福咧着嘴笑，手掌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张皱巴巴的任命书来，在杨兵面前展开。
杨国富从堂屋里跨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任命书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过来。
“有福！”
“爸！”
杨国富三步走过去，两手攥住徐有福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副师长……好样的！你爹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徐有福的笑收了半分，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掌在裤缝上攥了一记，随即又松开了。
“爸，我爹看着呢。”
杨国富的手在徐有福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他扭头的动作很快，没让人看清。
“进屋！今天喝酒！秀梅！炒几个菜！有福升副师长了！”
李秀梅的脑袋从厨房窗口探出来，愣了一拍，随即笑得眼睛都没了。
“哎呀！有福这孩子，出息了！等着，我去割肉！”
开学前三天，杨兵跟学校那边请了假。
李秀梅在院子里收拾了一上午，把杨静的行李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
“妈，您跟我爸一块儿去呗，正好在那边住几天。”杨兵把行李箱合上，扣好搭扣。
李秀梅摆了摆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去什么去，我这边腌的白菜还压在缸里没翻呢，还有有福的孩子，也脱不开手，你们年轻人去，我跟你爸过段时间再说。”
杨国富从堂屋出来，点了下头算是附和h他不是不想去，是知道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还得让儿子分心照顾。
杨兵没强求。
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赵铁柱在车上等着。
副驾驶坐着个年轻女人，短发齐耳，脸庞干净，身板挺直，军绿色的夹克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
二十四五的年纪，眼神沉稳，不像同龄姑娘那样左顾右盼。
赵小雨，去年从野战部队退下来的，侦察连出身，格斗、射击、驾驶样样过硬。
杨兵托徐有福找的人，筛了半个月才定下来。
杨静从屋里跑出来，背着个帆布书包，脚步轻快。
她的目光在副驾驶那个陌生女人身上停了一拍，嘴巴张了半分想问什么，被杨兵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上车吧。”
羊城码头，孙成龙等着。
快艇过海的时候，杨静趴在船舷上看浪花，兴奋得话都多了，江娆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时不时帮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赵小雨坐在船尾，一声不吭，目光在周围环境里来回扫。
孙志辉在码头那边亲自接的。
“静丫头！欢迎来港岛！孙叔给你接风！”
杨静乖巧地喊了声孙叔，孙志辉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杨兵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自家晚辈出息了的得意。
车子先去了学校。
港岛大学依山而建，绿化茂密，教学楼掩在树丛里，空气比四九城清爽了不止一个档次。
注册、领宿舍钥匙、熟悉校园，这些手续走得顺畅，有孙志辉提前打过招呼，一路绿灯。
从行政楼出来，孙志辉领着几个人拐进了校门外三百米的一条安静街道。
一栋六层公寓，三楼朝南的户型，两室一厅，家具家电齐全，窗帘是新换的，厨房的灶台上连油渍都没有。
“静丫头，这是孙叔给你备的，宿舍要是住不惯，随时过来。走路五分钟到学校，方便。”
杨静攥着钥匙，回头看杨兵。
杨兵点了下头，“收着。”
杨静笑了，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孙叔。”
从公寓出来，杨兵让江娆陪杨静在附近转转，自己把赵小雨喊到了楼道拐角处。
走廊里没旁人，光线暗了半截。
杨兵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去。
“这是你的日常开销。吃饭、交通、添置东西，从这里头走。”
赵小雨接过卡，手指夹得稳稳的，没多看一眼就收进了内侧口袋。
“杨静在港岛求学期间，你的任务两个，第一，安全，她上学、出门、社交，你全程跟着，但别让她觉得不自在，保护是隐性的，不是把人关在笼子里。”
赵小雨的目光对上杨兵的眼睛，没有闪避。
“第二，观察，她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有没有不对劲的情况，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事事汇报，但凡碰上你判断不了的、处理不了的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任何时间，无论白天黑夜。”
赵小雨的脊背绷得笔直，下巴微收。
“明白，保护为主，观察为辅，紧急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您。”
杨兵点头，“行了。去吧。”
赵小雨转身出了走廊。
杨兵靠在墙上站了几秒，手指在口袋里摸到另一张卡。
回到杨静那边的时候，丫头正跟江娆站在街边的奶茶铺前头研究菜单，脑袋凑在一块叽叽喳喳的。
“静丫头。”
杨静转过来，奶茶举到一半。
杨兵把卡递到她手里。
“生活费，不够了跟我说。”
杨静把卡翻了个面看了看，嘴巴张了一下，“爸，这里面多少。”
“够你花的，好好念书。别辜负你爷爷奶奶的期望。”
杨静把卡攥在手心里，鼻子抽了一下，没哭出来，但眼眶红了。
“知道了。”
送完杨静，杨兵带着江娆去了中环。
旭日控股的办公室已经从两间扩到了半层楼，前台换了个更大的柜台，墙上多了块公司铭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比上回多了一倍不止。
刘芳华听见前台通报，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
她的目光在江娆身上停了一拍，杨兵身边的女人，衣着不张扬但气质沉稳，搭着杨兵的胳膊走进来，关系不言自明。
“杨董，嫂子好，里面请，茶已经泡上了。”
江娆冲她笑了笑，客气地点了下头。
进了办公室，刘芳华把一份财务简报递到杨兵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手里那支派克笔习惯性地转了两圈。
“杨董，截至上月底，公司账上流动资金还有三百四十七万港币。名下物业的总估值按当前市价计算约四千六百万，贷款余额两千八百万，扣除负债，净资产一千八百万左右。”
她翻了一页，“不过按目前楼市回暖的趋势，实际估值应该比这个数高。上个季度湾仔那层写字楼已经有租户入驻了，月租金十二万，回报率不错。”
杨兵把简报合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记，“芳华，这一年辛苦了。”
刘芳华的笔停了一拍，杨兵不是爱说客气话的人，这句出来她反而愣了半秒。
“从账上划二十万给你，算今年的奖金。”
刘芳华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二十万港币，接近她一年的薪水。
“其他管理层，每人一万。这两天就办。”
刘芳华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腰弯了半寸，“谢谢杨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