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愿把记录簿上相关联的几页纸翻来翻去看了十来遍,纸张翻得哗哗响的时候,许镇国忽然拍了她肩膀一下:“哎!”
秦愿脑子里正想得认真,这一下子,把她吓一大跳:“你干嘛!”
许镇国被她这一声反吓了一跳:“你才干嘛?我只是想告诉你,汪翠华走了。”
秦愿气得很:“我又不是你,怕她怕得这么心虚,我要是看见了她,我不会躲,我就直接骂她!”
许镇国被她说得紧皱眉头:
“我也想骂她啊,我还想打她呢!可怀恩说得没错,汪翠华的表面功夫做得太到位了。在外人眼里,她为了照顾大哥的孩子终身不嫁,还常年帮衬弟弟看病、拉扯弟弟的孩子,是我们槐树巷人人称赞的好女人。
就算我把实情说出去,说她对小时候的怀恩怎样怎样不好,巷子里的老人多半只会觉得是怀恩命苦,或者怀恩难管教,压根不会有人诟病汪翠华半句的……”
他话还没说完,但是急于求证线索的秦愿连忙打断了他:“等等,你说,你们巷子叫什么名字?”
许镇国满腔愤慨堵在胸口,被突然打断,格外不满:“我正跟你说汪翠华的事,你扯巷子名字干什么?”
秦愿语气急切,连忙道歉:“对不起,你先告诉我,快!我好像发现不对劲的线索。”
身为公安,许镇国对线索格外敏感,纵使心里憋着气,还是如实回道:“槐树巷啊。”
秦愿继续问:“那你知道汪同志生日是几号?”
许镇国:“好像是7月,具体几号我不记得了。”
秦愿眼巴巴看着他:“23号?”
许镇国:“对!就是23号,对对对,他比我小十个月!怎么了呢?你到底发现什么了?为什么要问这些……”
秦愿已经把刚才翻到的记录,直接放到许镇国的眼皮子底下:
“你看看,多巧,1951年7月23日,胡应莲的分娩记录前一页,是一个家庭住址为槐树巷24号的产妇,叫高小妹的,你说这个会不会就是汪同志的母亲?”
许镇国已经不说话了,自己开始翻动被强按到手里的《分娩记录簿》。
秦愿也不管他怎么想,只把自己的发现指给他看:
“不止这一点,你仔细看。高小妹这页的落款,有汪翠华的助产签名。其他日期的记录,汪翠华都是隔天值班、间隔签名,唯独高小妹生产这天,加上前一天产妇纪繁春的记录,两天都有她的签名。
也就是说,汪翠华难得连着上了两天班。这么看来,高小妹大概率就是她的嫂子,也就是汪同志的生母。你知道汪同志母亲的本名吗?”
许镇国摇摇头:“他母亲很早就改嫁了,嫁的挺远,我还没有打听到,但是你说得很对,怀恩家里确实是我们槐树巷的24号,汪翠华连上两天班,也确实有可能因为嫂子生孩子。但是,这个事,没啥可疑的吧?”
秦愿:“我不是说汪同志的出生可疑,我就是觉得很巧合。胡应莲竟然和汪同志的母亲同一天生产,而记录上,胡应莲明明生的是女儿,但是她抱回去的是儿子,那她的女儿去哪了?
她跟你们说,她女儿是早产,死了,她才在厕所捡了一个男孩,但是你看这分娩记录,她明明是足月顺产的呀!她撒谎了!你说,她会不会是把自己生的女儿跟人家换了个儿子抱回家?”
许镇国一直保持着紧紧皱眉的姿势:
“有点意思!但是,首先,你也看到了,高小妹的分娩记录上,有汪翠华的签名,也就是说,她参与了高小妹的生产,那就不会轻易的让胡应莲把怀恩换走,如果胡应莲把怀恩换走,那现在怀恩家里的就是个女孩啊,对不对?”
秦愿点头:“对,所以,胡应莲不可能换走高小妹的孩子。也就是说,汪同志只是巧合的和胡应莲的孩子同一天出生,但是相同时期生的别的男孩呢?会不会是胡应莲把人家孩子换了?”
许镇国那脸,皱成包子。
他盯着手里的记录本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啪”地一下合上了,气呼呼说:
“那又怎样?你让我这个出生于1951年7月23日后五个月的人,去查当年的事?你咋不上天呢?你给我发工资吗?你不想想我的工作量吗?姐姐,我叫你姐行不?
我本来昨天是可以好好回家睡一觉的,就是因为你说我跟着汪翠华说怀恩的不是,所以我心里难过我跑到老孙家安慰怀恩!
结果呢?我把我自己绕进去了,我听了怀恩小时候的事情我难过了一晚上!今天我还跟你到这里来查什么夏俊生到底是不是胡应莲亲生,我很闲吗?
不是啊姐姐!我的办公桌上堆了几十个案子呢,很多案子再不破我都要扣工资了,你说我为什么要去知道胡应莲抱走了谁的孩子?我为什么要查这种东西?啊?”
秦愿看着他眼底两团浓重的黑眼圈,看着他这副又气又烦的模样,一时哑口无言。
她心里还委屈呢:从头到尾,她从来没逼着他去查呀,她只是发现了一个疑点告诉他而已。
只是她心里通透着,许镇国这一通火气,压根不是冲她,是冲他自己。
他责任心太重,一旦捕捉到疑点,就本能地察觉到这可能是一桩尘封多年的冤案。可他手头工作繁重,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追查几十年前的无报案旧案,只能被迫放弃。
对一个极度尽责、事事较真的人来说,这种明知有冤却无能为力的妥协,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折磨。
秦愿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安慰他的话。
结果许镇国见秦愿想开口,还给抬手制止了: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我是个人,我只有一个头两只手,就算胡应莲换了别人的孩子,那人家没报案,我干嘛要没事找事?还有你!你只要知道夏俊生确实不是胡应莲生了就行了,你还想怎样?你到底想怎样你!”
秦愿:“……”我想咩咩叫,因为我叫替罪羊。
秦愿抿着嘴看他,不出声,任他骂骂咧咧。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在她眼里,许镇国的人品和职业素养,都远超大多数公务人员。
正直、善良、真性情,在这个年代,已经格外难得。
他只是压力太大,找个情绪出口而已。
更何况,他帮自己找到了弟弟,还真心待汪怀恩。单凭这份情谊,他偶尔发泄两句情绪,她完全能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