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怀恩能去哪儿?
他哪儿都不想去。
但现在……不去好像不行。
汪怀恩眼睛避开秦愿,往外看:“我想去街上走走,回了老家以后,还没有在老家的街上看过,想随便看一下……而已。”
秦愿笑着的脸马上愧疚起来:“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救我,你也不用遭这罪,你等等,我把东西放好就来。”
老孙不用秦愿多嘱咐,见两人准备出门,自然而然从她手里接过自行车,朝巷口扬了扬手,示意他们尽管去。
“谢谢孙伯,那就麻烦您……”
秦愿话音未落,老孙便侧头指向隔壁院墙,嘴巴大力开合比划几下,眼神通透。
秦愿瞬间会意——隔壁又有人盯着看热闹。
她当即抬高声调,语气轻快又热闹:
“爸呀,那些肉您先拿出来炖上哈,中午给您和昱霖煮汤补补身子。虾仁得泡一泡,搭配白菜清炒,咱们一家子今天能吃得足足的!”
老孙听见这一声亲近的“爸”,明知她是装的,心里依然熨帖得不行。
他点头,推着自行车往院里走,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雀跃。
身侧的汪怀恩静静听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温热。
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迫切的念头——要是,他真的就是孙昱霖就好了。
他其实非常厌恶自己的名字。
七岁之前,他甚至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汪翠华心情很差时,他是“懒骨头”“麻烦精”,多数时候只是随口的一声“喂”,轻慢得像叫巷子里的阿猫阿狗;
叔叔提起他,永远是淡漠的“老大家的那个”;
婶婶算是比较软和的,但是因为他小时候身形单薄、头显得比较大,她就叫他“大头”;
巷子里的同龄孩童平时并见不到,但一旦见到,就喊他“瘦猴”“人干”;
邻居老人看着他狼狈,看着他瘦弱,私下却还叫他“倒霉孩子”,认为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该的。
这些人随口的戏谑与轻贱,他本该忘记的,但是他生来有过人的记性,所以想忘都忘不掉,牢牢记了十几年。
后来县里扫盲,适龄孩童必须入学,汪翠华就把他叫到跟前,居高临下地赐了他“怀恩”二字。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以后你就叫怀恩吧,这辈子都要记着我的情,是我把你养大的,你每天都要明白这一点。”
七岁的他,毫无反驳的余地,只能快速答应。
可他怎么会真的怀恩呢?
常年的苛待与虐待,他实在做不到半分感恩。
汪家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家,是困了他十数年的牢笼。
要不是后来上学认识了许镇国,常常能去他家呆一下,得见过普通人家的温暖烟火,他差点以为,世间所谓的亲情,本来就该是汪翠华那样的凉薄和磋磨。
直到此时此刻,秦愿随口一句的家常温存口气,老孙眼底真切的欢喜雀跃,拼凑出他从未拥有过的家常烟火样子。
就这样,心底荒芜贫瘠的土地上,第一次悄悄生出了对“家”的期盼。
秦愿啥也不知道,她坦然推着轮椅走出巷子,还轻声问一句:“汪同志,你想去哪里逛逛?”
汪怀恩心里还在回味刚才片刻的家庭温馨,连嗓音都轻缓:“随便走走就好。”
“那我们去裁缝社吧。”秦愿顺势提议,“我昨天买了点布料,按你制服的尺码量过,但你本人能过去再核对一遍的话,做出来会更合身的。”
汪怀恩微微一怔,眼底满是意外:“你……特意给我做衣服?”
这于他而言,是极其奢侈的事。
十五岁特招入伍之后,他常年穿统一的制服,从来没有做过新衣服,因为钱都要寄回家,年复一年。
至于小时候的衣物,全是母亲遗留下来的旧衣服;七岁上学那身像样些的衣裳,也是汪翠华用她自己的衣服随便改的,只为了在外人面前装出对他很好罢了。
他这辈子,几乎没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专为他而做的新衣。
秦愿眼睛望着前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快过年了,你的衣服都被夏俊生毁了,只剩一套制服根本不够穿。你身上这套是王股长给的,明显短小了些,该做一套合身的过年新衣嘛。走吧。”
汪怀恩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心底的悸动层层叠叠,汹涌得让他无措。
心动她这个人,也心动她这份悄无声息的温柔妥帖。
可惜,她站在身后,全然看不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秦愿推着他穿过几条青石小巷,很快到了裁缝社门口。
这边门口台阶高、门槛厚,轮椅根本没法推进去。
秦愿俯身说:“咱们没带拐杖,我扶着你进去就好,我当你的拐。”
汪怀恩不想这样。
他身体重,太麻烦秦愿的事,他不舍得,他想说他就不进去了。
但是一道熟稔的女声先传了过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从裁缝社走出来,一眼瞥见两人,立刻笑着搭话:“呀,这不是老孙的儿子儿媳妇吗?来做新衣裳呀?”
秦愿神色自然,稳稳接住人设:“是啊大娘,我们来做衣服。”
老孙家那条巷子里的人是真八卦,单单这个妇女,秦愿已经见过好几回了,是八卦中的八卦。
你看,她都走了几步了,又特意折回来追问一句:“这回也给老孙头做一套?你们这儿子儿媳妇好久不回来,不是应该的嘛。”
“那必须的。”秦愿声音清亮大方,“我家昱霖一套,咱爸一套,都是毛呢料子,足足花了五张工业票呢。”
妇人脸上的八卦笑意瞬间僵住了。
本来想看人家笑话的,结果答案出其不意。
羡慕转瞬化成酸涩的嫉妒,她皱眉嘀咕起来:“哟,还给老头做起呢子衣裳啦?那可不便宜,你该不会是故意吹牛哄人吧?”
秦愿顺势扶着汪怀恩起身,笑着招呼:“大娘您见多识广,正好帮我们搭把手,把轮椅搬进去,您来亲眼瞧瞧我们这呢料子好不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