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收了钱,再看汪怀恩,眼里漾出难言的动容与欣赏:
“小伙子,你这么诚心,我一定给你编一根独一无二的头绳,打络子那样编,特别漂亮,要花我不少时间呢,过三四天你来拿。
就是我想问一问,你怎么知道,我这边做过带珍珠的头绳呢?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你竟然知道?”
汪怀恩点点头,眼里都是怀念:
“我从小就记忆力特别好,我知道您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见过大世面,后来您给县剧团的演员化妆,空闲的时候给在后台偷看化妆的孩子讲故事。
您说过蚌育珍珠很不容易,会一直把珍珠护在怀里,历经岁月磨难,才会有光彩,那时候,我大概三四岁,我母亲带我到县剧团后台蹭戏……那是我记忆里最好的时光,也是第一次知道世上有珍珠这种东西,所以就记住了。”
老太太有些惊愕,但更多的是欢喜。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知道她以前的人生啊,太让人感慨了。
她想了想,只把一块钱自己拿了,另外四块钱还给汪怀恩:
“真想不到,还有人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小伙子呀,你是个有心的,这钱我只收个手工费,珍珠送给你了,反正我留着珍珠也没什么用,你送给喜欢的姑娘,我觉得是好事,三天后你来拿吧。”
汪怀恩没接钱,转动轮椅缓缓后退:“不用。我心甘情愿花这份钱,多少都值得。”
秦愿那边,早就从包子铺里出来了。
她在店门口转了一圈没看见汪怀恩,不禁喊了起来:“汪同志,汪同志你在哪里?”
喊了三四声没人答应,她不禁提高了音量:“汪同志!汪怀恩同志!”
这一喊,没招来汪怀恩,招来了一个女人。
这女人从附近的邮局走出来,直接走到秦愿的面前,转着圈的看她:“同志,你刚才喊谁?”
秦愿打量对方。
女人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翻毛领子的厚棉袄,手上还拎一个黑皮革的包包,看起来很有城里知识分子的清高和齐整。
秦愿警惕反问:“你刚才听见我喊什么了?”
女人直接说道:“我听见你喊汪怀恩了,你认识这个人?长啥样的?”
秦愿严肃起脸来:“你想干什么?”
女人伸手想拍拍秦愿安抚一下,手上还戴着手表,她有点尴尬地笑着:
“哎,同志,你别怕,我有个侄子也叫汪怀恩,一直在外面当兵,好多年都没回来过了,昨天我听我家二姑子说他回来了,却不回家,所以我……我就问问,我还挺想他的。”
侄子?
那这个女人,应该是汪同志的婶婶吧。
秦愿脑子里一下子就想到了汪怀恩跟许镇国说的那些事——汪家小姑的虐待,汪家叔叔的冷漠,汪家婶婶的接济。
虽然汪同志是说,得亏有个婶婶给了他吃的,才没让他饿死,所以他心存感激。
但秦愿是受了夏家一辈子骗的人,所以她并不那么想。
一家子都是成年人,都有养一个孩子的能力,却故意的忽略一个失去父母的小孩子,这些人便谁也不干净。
只是相对别的家庭成员而言,这个婶婶没那么坏而已。
可是,汪同志也跟许镇国说了,婶婶最近写信给他,要更多的钱,他把全部的工资给了都补不上。
那这婶婶的性质就也变了,连没那么坏都够不上了。
看看她的打扮,也不像是家里十分拮据的样子,光那翻毛领子的棉袄,就值好几十,手上的手表,怎么也得一百多块钱,还有皮革的包包,都是百货公司十几块钱才能买到的。
她有钱打扮自己,却没钱给丈夫住院用,非得侄子倾尽所有?
骗鬼呢!
秦愿想到这里,便抿了抿嘴,小声嘀咕:“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她不再喊人,转身走开了。
可女人却一直跟着她,甚至在她左顾右盼的时候帮着喊了起来:“怀恩,汪怀恩,是你回来了吗?你在哪里?”
汪怀恩从小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前面转圈的两人。
他刚刚还浸在温柔暖意里的心,瞬间彻底冷却。
刚才空气里清甜松弛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常年缠绕他身侧的沉郁与压抑。
但他没有停下,继续转动着轮椅来到秦愿身边:“我在这里,不好意思,我随便走了走,让你担心了。”
秦愿看见他,就不知不觉地绽放笑容:“没找多久,我得跟你说,包子铺的人说这个时间没有包子了,要是想吃,得等一个小时。”
汪怀恩对着她,目不斜视,温和有礼:“没事的,那就回去吧。”
“好,我们回去。”秦愿也装作没有看见旁边那个妇女。
但是妇女等不及了,一下子冲到汪怀恩轮椅前拦住:“怀恩!你真的回来了!你回来了怎么不回家呢?”
汪怀恩抬头看了看妇女,嘴角轻轻扯了扯,并不意外地喊了一声:“二婶。”
“哎。”女人脆生生应着,似乎很欢喜,目光在汪怀恩身上绕了一圈,脸上倒是挺担心的:“怀恩,你……你的脚……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汪怀恩垂下眼:“我受了重伤,可能……站不起来了。部队让我回来休养一段时候。”
身后的秦愿:“……!”汪同志你的防备心很可以啊!
而那汪二婶一听,就蹲下身,手往汪怀恩的脚上摸去:“这么严重?真的吗?”
有了前方汪怀恩的防备心,秦愿心里有底了。
她马上走过去挡住了妇女:“这位同志,请问你是医生吗,就随便动他的伤处?”
汪二婶看向秦愿,眼里便有些生气:“我不是医生,但我是他二婶,是亲人!亲人关心一下不行?你又是谁啊?”
秦愿努力让自己客客气气的:
“我是组织上派的看护,我有职责保护他的。不过既然您是他亲人,汪同志现阶段很需要人照顾,我一个人照顾不来,您能全天候地照顾他几天吗?”
“我……”汪二婶蹲着的身体晃了晃,最终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说不照顾,也没说照顾,面上依然和和气气,却已经悄悄换了话题:“怀恩,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说话?”
看!她不再说回家的事了。
秦愿一听这话,先前对这个女同志的表面客气都有点维持不住。
但这是汪同志家事,不是她该去随便置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