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若说“还行”,那多半就不是普通的行。
第二场,是《尚书》经文五道。
一发题,陆丹青便微微眯了下眼。
五道题分别是:
慎择官吏,杜绝欺瞒。
荒疫安民,固本兴业。
察民情而施政令。
防奸弭祸,整肃地方。
兴利除弊,恪尽职守。
这五道题一摆出来,几乎全撞在她最熟的地方。
她心里第一瞬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静。
像前头那两年走过的路,全在等这一刻。
第一题,她从“官得其人,则政无欺”写起。
写选官不能只看纸上功名,更要重考成、重实绩、重行迹。
官吏一旦上任后无人查、无人纠、无人问,则最易生虚报粉饰之风。
她引《尚书》之义,说知人则哲,任官必先察其心术。
又写到糊名、誊录能防一时之私,却防不了任官之后的欺上瞒下。
所以当有巡按之实、考课之真、民情之验,三者并举,方能绝欺。
第二题《荒疫安民,固本兴业》。
这一题她写得尤其沉。
开头便点,疫之来,不仅伤命,更伤农、伤商、伤人心。
若只知封禁,不知后续安抚,则民先困于饥寒,再困于病。
若只知防死,不知复业,则疫过之后,百姓仍无生路。
她先写“安民”。
先安粮。
再安药。
再安其心。
然后写“固本兴业”。
荒年疫后,最要紧的不是大修虚文,而是让田有人耕,让种有人授,让商路重新通,让窑火重新起。
文章后半,她顺势点到“防疫新法”,却只点到为止。
说新法若利于保民命,当设官验之、定章行之,不可因其出于乡野而轻弃。
第三题《察民情而施政令》。
这题她写“政令不可自上而下尽以空意压人”。
民情不同,山乡与平原不同,疫区与常地不同,贫户与富户不同。
施政若不察其实情,只凭官吏一纸呈报,便极易生出大害。
她把“察”字写得很细。
察不是坐堂听报。
是要看田、看仓、看井、看市、看病户、看路绝未绝。
只有把脚踩进泥里,政令才不飘。
第四题《防奸弭祸,整肃地方》。
她锋芒更显。
写地方之祸,多非一日生。
皆由小奸无人问,小恶无人止,小吏互相遮掩,终成大患。
所谓防奸,不只是抓一个坏人。
是堵住让坏人生长的缝。
她写里甲、书吏、典史、知县层层相护的弊端。
又写若无外察、无越级纠告之路、无快速核实之法,则地方最易成暗室。
第五题《兴利除弊,恪尽职守》。
她把收尾放得很稳。
兴利,不是好大喜功。
除弊,也不是一味求名。
真正的职守,是知道自己手里的权到底该替谁用。
这五道经义写完,她自己心里就明白了。
这一场,不求别的,至少已经把“见识”写出来了。
第三场策问,最难。
也是最能拉开高下的一场。
题目一发下来,整间号舍外似乎都安静了。
五道策问分别是:
论地方灾疫治理,封禁、防疫新法利弊。
人痘防疫如何规范推广,消弭流言。
官吏虚报灾情、借祸谋功,考核改制之法。
乡野利民农技、耕植良法如何官方普及。
州县官权责划分,遏制地方私作恶行。
这已经不是像了。
这是直接把她这些年见过、做过、想过的所有东西,全摆到了卷面上。
陆丹青先看完一遍,心口微微发热。
她知道,这一场若写好了,会极惊人。
也极容易惹眼。
但走到这一步,她本来也没打算藏。
第一策,她先论封禁之必要。
疫起之初,限人流、隔病户,本为止蔓延之正法。
但封禁有利,也有大弊。
若无粮药接济,封便成困民。
若无轻重之分,封便成乱封。
若官吏借封禁以饰太平、邀功名,则封反成害。
她把“利”与“弊”分成数层来写。
利在止蔓延。
弊在伤民生。
新法之利,在减死伤。
弊在无章程则易误用。
最后她提出一个极实的路子。
封禁必须分级。
轻症户、小范围村落、重疫乡县,不能一刀切。
官府须配粮、配药、配验病之人。
同时设日报实册,不得只报数字,不报实情。
第二策,专写人痘。
这一篇,她写得又谨慎又大胆。
先承认人痘并非无险。
再点明其大效,在于“以小险防大祸”。
然后她提出完整章程。
一,取痘须择轻症将愈者,不可取重毒。
二,施种须择体健之人,老弱病重者缓之。
三,施种须由经训之医者、吏员主持,不可任民间乱传。
四,施后须观察、隔离、记录。
五,官府须出告示、出实证、出赏格,鼓励先行而非逼行。
最关键的一段,她专写“消弭流言”。
她说流言之起,不在民愚,而在官无信。
若官平日多欺,民自然不信新法。
故欲消流言,先要公开。
让人看见谁种了、结果如何、轻症几日、重症几何。
以实证破空言。
第三策,写官吏虚报灾情、借祸谋功。
这一题,她几乎把刀锋藏在最深处。
写现有考核往往重报功,轻查实。
州县只要折子写得好,数字报得巧,便容易邀得上头一句“可嘉”。
反而真正踏实做事、不善粉饰者,未必显眼。
她提出改法。
一,灾报须三验。
县报、府核、巡按抽验。
二,考成不能只看上报数字,要看疫后田亩恢复、死伤实数、民间讼词。
三,官员遇大疫大灾,升黜延后,不可灾中速奖,以免诱其夸功。
四,设连坐但不滥连,书吏典史若共欺,同罪;若实告上官之恶,可减责。
这几条一写,已经不是泛泛策论了。
是真能拿来改制的东西。
第四策,写乡野农技、耕植良法如何官推。
她想起祖父那点种植功,也想起乡间真正会种会养的人往往没人听。
于是她写,利民之法,未必先出官府,常出田间。
但民间有法,难在散。
故官府应择其验者,设试田、立样本、令里长与社学并传。
可由县学、生员协同,春播前讲,秋收后验。
这样既不空,又能慢慢普及。
第五策,写州县官权责划分。
这是最难的一题。
写轻了,平。
写重了,犯忌。
陆丹青想了很久,最后落点在“责有所专,权有所制”。
州县官要有足够权力应对急难,否则层层请示,只会误民。
但也必须有可制之法,否则便易生一手遮天。
她提出,灾疫、兵荒、粮道、治安,各有专责。
县能先行处置,但须同步报府。
府可调度,但须留查验痕。
重大封禁、征调、没收,不得单凭一县一人决断太久。
同时,百姓亦应有申诉之路,不至于一旦地方官作恶,连告都无门。
她一策一策写下去,几乎没有停。
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她心里。
不是临场编出来的。
是这些年一件件事逼出来的。
等最后束尾时,天色都暗了。
她吹干墨,重看一遍,心里只剩一种极静的感觉。
写到这一步,她已经尽了全力。
剩下的,就交给阅卷官了。
放榜前的日子最磨人。
京城客栈里,举人们有的还在互相对题,有的已经寝食难安。
柳如眉写来的信都到了。
信里说,葛源乡上下都在等消息。
严承豹天天问。
牛大花嘴上不说,实际比谁都惦记。
梅氏更是隔三差五念叨。
陆丹青看完,忍不住笑。
这时,礼部阅卷房里却已是另一番情形。
第一批糊名誊录卷送上来时,几名考官先按旧例分看。
开始时还平平。
直到有一份卷子传到主考手里。
那位主考看到第一场第一题中段,手就停住了。
“有以民困成己名者,似立而实覆;有以众安成己德者,后立而终长。”
他念出声,旁边副考也凑了过来。
“这句好。”
再往下看,第二题、第三题,一篇比一篇稳。
不炫。
不浮。
却处处有真东西。
主考看完第一场,已经把卷子单独搁到了一边。
“记下来。”
“这一卷,待会儿再看。”
第二场送来时,他先翻的还是这一份。
看到《荒疫安民,固本兴业》那道时,屋里几个考官几乎都围过来了。
“这人见过实政。”
“不然写不出这个味道。”
“不止见过,是亲身在里头滚过一圈。”
“你看这句,封而不济,则民困于门内;防而无章,则病迁于门外,这就不是空谈。”
到第三场策问,卷面一铺开,连一向最苛的副主考都沉默了。
第一策写封禁利弊。
第二策写人痘推广。
第三策直剖虚报邀功之病。
第四、第五策又能收回到制度。
不是只会骂。
是真有法。
有法还不乱。
这就难得了。
主考看完最后一策,久久没说话。
半晌才叹了一句。
“此卷,若不中魁,老夫都觉得对不起这一科。”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问。
“会不会太锋了些?”
主考摇头。
“锋在义理内,锋在经世处,不是乱锋。”
“何况朝廷如今最怕的,正是地方虚报、灾疫失实。”
“这卷子,来的正是时候。”
再往后拆糊名时,名字一露出来,屋里竟先静了一下。
“西江布政使司,广信府兴安县,陆丹青。”
“女的?”
“就是那个小解元?”
“十二岁?”
诧异过后,反而更叫人说不出话。
因为到了这一步,年纪和性别已经都压不住卷子本身的分量了。
后头会同定名次时,还有一位考官一度想把她压到第二。
理由是年纪太小,锋芒太盛。
结果主考直接把策卷摊开。
“你换一份比这更稳、更实、更通的来。”
那人沉默许久,终究没再开口。
名次就这么定了。
会元。
放榜那天,贡院外人山人海。
锣声一响,榜一张出来,人群先是一拥,随即爆出一阵几乎掀翻街巷的惊呼。
“会元!”
“西江陆丹青!”
“十二岁!”
“十二岁会元!”
严承聪当场就懵了一下,随后整个人一下跳起来。
“中了!”
“会元!”
严二江也狠狠攥住了拳头,眼眶一下就热了。
而四周的人已经彻底炸开。
“这是连中五元了吧?”
“童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乡试解元、会试会元……”
“连中五元!”
“这是真要名震天下了!”
“十二岁的会元,闻所未闻!”
“西江这是出了个妖孽!”
陆丹青站在人群边上,听着那一声声惊呼,心里却比自己以为的更平静。
因为她知道。
这不是运气。
是她一步一步,拿命、拿路、拿前头所有的苦,换出来的。
而此时,礼部、翰林院、六部、内阁值房里,也已经有人开始传阅这份会元卷。
“那个十二岁的小会元?”
“对,就是她。”
“文章如何?”
“你自己看。”
有人看完第一场点头。
有人看到第三场直接拍案。
有人沉默很久,只说一句。
“此子若入殿试,怕是要动天下人的眼。”
很快,“十二岁会元”“连中五元”“西江陆丹青”几个名字,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里飞开了。
而陆丹青刚从榜下退出来,还没回客栈,就有一名礼部小吏匆匆穿过人群,直奔她而来。
“陆会元。”
“上头传话,请您即刻入礼部一趟。”
严二江和严承聪对视一眼,心口同时一紧。
陆丹青却抬起头,看向那名小吏。
“现在?”
“是。”
“几位大人都在等您。”
那小吏一句话落下,贡院外的人群顿时又是一阵低低骚动。
会元刚放出来,礼部就立刻来请。
这已经不只是寻常看重了。
是明摆着要把人放到眼前细看。
严承聪心里又喜又紧,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丹青,要不俺也去陪你?”
陆丹青摇了摇头。
“礼部传话,你们在外头等我便是。”
说完,她便随着那名小吏往礼部衙门去。
礼部衙署威严整肃。
朱门高槛,廊下肃静。
进了内堂,里头坐着的,不止是这回会试的几位主考,还有礼部尚书、礼部左侍郎,甚至连沈真石都在。
陆丹青一进门,先规规矩矩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