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总有人心里还存一点犹疑。
礼部左侍郎先开口。
“陛下,陆丹青才十二岁,才名太盛,若直接点为状元,会不会……太过惊世?”
皇帝看了他一眼。
“惊世不好?”
那侍郎一噎。
皇帝语气很淡。
“朕要的是会做事、会写事、心里装着百姓的人。”
“她若只是年纪小,却卷子平平,朕自然不会抬。”
“可她文章在前,策对在后,哪一条压不住人?”
“难道因为年纪小,反倒不该给她第一?”
这话一出,再没人敢接。
皇帝看着案上的卷子,心里已定。
“一甲第一,陆丹青。”
金口落下。
便再无更改。
次日传胪,保和殿前金声玉振。
唱名官一声声往下唱,殿前诸进士屏息凝神。
唱到“一甲第一,西江布政使司广信府兴安县举人陆丹青”时,整个丹墀上先静了一瞬,随即便是一阵压不住的低低惊声。
真是状元。
十二岁的状元。
也是本朝少见的连中六元里的五元再加殿试状元。
从童试一路案首,到乡试解元,会试会元,再到殿试状元。
虽非三元及第,却已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连冠到底。
名声一下就炸开了。
陆丹青站在班中,听见自己的名字时,心口也微微震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有把握。
却还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
传胪结束,天子赐状元簪花、赐袍。
宫人捧来的花鲜得很,簪在她发间时,更衬得这位小状元眉眼清亮得惊人。
外头等着看的百姓早就把路围满了。
高头大马已经牵来。
状元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
陆丹青被扶上马背时,四周人群几乎是沸了一样。
“状元郎!”
“是小状元!”
“才十二岁!”
“这也太小了!”
“生得还这样好!”
沿街楼上、窗口、酒楼栏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花瓣一把把往下撒。
有鲜花。
有香囊。
还有胆大的小娘子直接把自己绣的帕子丢下来。
落在马前、落在袍角、也落在长街上。
春日的风一吹,花香和人声混成一片。
陆丹青骑在马上,眼前是长长的御街,耳边是四下的惊呼赞叹。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在陆家灶边缩着、瘦得像根柴的小女孩。
那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她慢慢握稳缰绳,背挺得很直。
这一日,长安花是真的看尽了。
游街过后,便是琼林宴。
宴设得极盛。
新科进士按名次列坐,一甲三人最前。
陆丹青年纪最小,又是状元,自然成了满场最惹眼的那一个。
皇帝坐在上首,心情显然不错。
君臣饮过一轮后,皇帝的目光便落到了陆丹青身上。
她坐在那里,状元袍穿在身上还是显得有些空。
人也瘦。
比起别的进士,不像个高中新贵,倒更像个还没彻底抽条的小少年。
皇帝看了片刻,忽然问。
“陆丹青。”
“学生在。”
“你家中还有谁?”
这问题一出,席间便安静了些。
许多人都听说过她出身寒微。
却不知道到底寒到什么地步。
皇帝又道。
“朕瞧你,还是太瘦。”
“中了会元,中了状元,也没见养出几两肉来。”
这话说得半带玩笑,半带关切。
众人也跟着轻轻笑了笑。
可陆丹青却没有跟着笑。
她起身,规规矩矩站定,声音很轻,却很清。
“回陛下。”
“学生家中,已无亲父母。”
席上一静。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说?”
陆丹青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把那些最要紧的事实,一句一句说了出来。
“学生四岁那年,父亲已亡。”
“祖家偏心长房长孙,要供陆耀祖读书,便嫌学生是个赔钱货。”
“大伯母起了卖人的心思,欲将学生卖去花楼换银钱。”
琼林宴上,本来还带着几分喜气。
这一句“卖去花楼”,却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满池静水里。
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皇帝握着酒盏的手也顿住了。
陆丹青继续说。
“母亲严氏为救学生,与祖家争执。”
“后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还是稳,可那点停顿,反倒更扎人。
“后来母亲被活活打死。”
满堂彻底静了。
有些年纪轻些的进士,脸都白了。
皇帝望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拧住了。
他贵为天子。
不是没见过惨事。
可一想到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状元,四岁时竟是这么从死人堆一样的家里爬出来的,再想到她后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竟连他都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后来呢?”
皇帝声音都放低了些。
“后来外祖家把学生接走。”
“学生便在葛源乡长大。”
“外祖、舅舅、姨母们护着,学生才有今日。”
说到这里,她终于把头低了一低。
“若无外祖一家,学生早已死了。”
皇帝眼圈竟微微发热。
他本不是个轻易外露情绪的人。
可这会儿,是真被这一段旧事戳到了。
一个四岁女娃,被卖,被救,娘被打死,自己却硬生生读到今天,走到御前。
这已经不是寒门。
是从泥里、血里、命里爬出来的。
皇帝缓了一口气,竟低声叹了句。
“苦了你了。”
这时,席下的广信府知府也终于忍不住了。
他本就因为前头天花案和人痘法一事,对陆丹青极佩服,也极愧疚。
此刻见皇帝已经问到了这里,他干脆起身出列,跪下奏道。
“陛下,臣有事要奏。”
皇帝看向他。
“讲。”
广信府知府叩首道。
“陆丹青所言并非只是一家旧怨。”
“数年前,广信府兴安县知县陆光宗,为邀功晋身,故意夸报天花,又使人投污疫物,害及乡里。”
“其间还曾借陆姑娘遇刺一案,逼其发妻周氏认罪,致其有孕受斩。”
“后来若不是陆姑娘以人痘之法救下葛源乡,挽住广信府病势,只怕臣这顶乌纱也保不住。”
“此案虽已重办,陆光宗已伏法,但臣每思及其恶,仍觉不足泄愤。”
皇帝原本只是心酸。
听到这里,脸色却一下沉了下去。
他先前只知西江有天花案,知有地方官借疫作恶。
却不知道竟恶到这个地步。
害民。
逼妻。
污蔑举子。
还险些把一个状元苗子活活掐死在路上。
皇帝沉声问。
“陆光宗,如何处置的?”
知府忙答。
“先已五马分尸,陆家亦抄没。”
皇帝仍觉得不够。
“不够。”
这两个字一出,席间更静。
皇帝眼底尽是寒意。
“追夺其一切功名、官籍、封存文书,掘其旧案,再行明诏天下。”
“凡涉陆光宗邀功害民之同党、掩护者、受赃者,再彻查一遍。”
“其残骸虽已碎,亦要枭示其名,以儆天下。”
“朕要让州县官都看清楚。”
“谁敢借民命换官帽,死了也别想安生。”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琼林宴上许多人都心里发紧。
因为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借陆光宗,敲天下州县。
可同样,也有人心里发热。
因为这意味着,像陆丹青这些年吃过的亏,终究还是被皇帝真正看见了。
皇帝说完,目光又落回陆丹青身上。
这一次,已经不只是看一个状元。
更像是在看一块自己亲手捡起来、准备放到该放位置上的好钢。
“陆丹青。”
“学生在。”
“你熟悉西江,熟悉赣江上游一带的山乡农桑、水利病疫,是不是?”
陆丹青心里微微一动。
她知道,这句话后头,恐怕就是皇帝要给她的路了。
“回陛下,是。”
皇帝缓缓道。
“按旧例,一甲第一,当授翰林。”
“可朕看你,未必是只该困在翰林院里抄书修史的人。”
这话一出,席下几位大臣都微微抬眼。
皇帝这是要破格了。
皇帝继续说。
“你年纪还轻。”
“朕也不急着叫你担什么大事。”
“你既熟赣江一带情形,便先去广信府,当个通判。”
“品秩不算高,事却最磨人。”
“你去替朕看农桑,看水利,看良种试田,看地方有没有再欺上瞒下。”
“尤其你家中祖辈那一支稻种试法,若真能做成,便是功在千秋。”
“旁的,你不必急。”
“先把这一件事做稳了。”
满堂几乎都震了一下。
状元不入翰林,反而外放做广信府通判。
这在旧例里是极少见的。
可皇帝话里的意思,却又分明是重用。
不是贬。
是先把她放到最熟、最能做事的地方,磨她,也用她。
陆丹青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这是条最适合她的路。
她若进翰林,固然是清贵。
可要真正碰到田、水、种、民,那得很久以后。
可若去广信府,她立刻就能把手伸进最实的地方。
她当即跪下叩首。
“学生领旨。”
皇帝看着她,缓缓点头。
“好。”
“你去了,不必求快。”
“你还年轻。”
“把根扎稳,比什么都要紧。”
陆丹青再拜。
“臣遵旨。”
从“学生”到“臣”,只这一字改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琼林宴后半场,众人再看陆丹青,眼神已经彻底不同。
不是看一个神童。
不是看一个幸运的会元状元。
是看一个皇帝亲自记在心里,还特意指了去处的人。
宴散时,天色已晚。
陆丹青从宫门出来,夜风吹在脸上,仍觉得今日的一切快得像梦。
严二江和严承聪早就在外头等得心焦。
一见她出来,严承聪第一个扑上来。
“怎么样?”
“宫里说什么了?”
严二江也紧盯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丹青站在宫门下,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唇角终于慢慢弯起。
“中了状元。”
严承聪眼睛一下瞪圆了。
“真中了?”
“嗯。”
“那后头呢?”
陆丹青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陛下让我去广信府,做通判。”
严二江先是一怔,随即心头重重一跳。
广信府。
那可是他们西江自家的地界。
还是陆丹青最熟的地方。
严承聪也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快炸了。
“通判?”
“你才十二!”
“这、这……”
他“这”了半天,愣是没“这”出完整一句。
陆丹青却抬头望向夜色深处,眼底一点点沉静下来。
状元。
游街。
琼林宴。
这些热闹都过去了。
真正的路,现在才算摆到她脚下。
广信府通判。
赣江上游。
农桑、水利、稻种、病疫。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手伸到那些真正能改命的事里去了。
可就在三人准备回客栈时,宫门另一侧忽然又有一名内侍快步追了出来。
“陆状元留步!”
陆丹青脚下一顿,回头。
那内侍跑到近前,压低声音道。
“陛下还有一句口谕。”
“明日一早,请陆状元单独入宫,再问赣江稻种细务。”
那内侍一句话说完,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退回宫门里去。
严承聪还愣着。
“还要问?”
“这都状元了,还问稻种?”
严二江却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
“这不是小事。”
“皇上既然记住了,就是当真上心了。”
陆丹青站在夜风里,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皇帝今晚在琼林宴上点她去广信府通判,已经算是把后头的路给定下来了。
可现在看来,皇帝比她想的还要更细。
不是一句“你去管农桑”就完。
是真打算把她放到赣江一带,看她把事情做出来。
她心里那点因为状元、游街、琼林宴而生出的热意,到这一刻反倒沉了下去。
沉成了一种更实的东西。
次日入宫,皇帝这一回没有在大殿见她。
而是在偏殿暖阁。
桌上不止有茶,还摆了一张西江舆图。
广信府、南昌府、饶州府几处,被朱笔圈了出来。
一见陆丹青进来,皇帝就招了招手。
“过来。”
陆丹青上前见礼。
皇帝也不绕弯,指着图上那几条水线。
“你昨日说,推良种先得看水。”
“那你告诉朕,赣江上游和信江一带,哪几处最该先动?”
陆丹青走近一些,看了看图。
“若只论广信府,先动山乡小水系。”
“为何不是先动大河?”
“大河耗银太大,也牵扯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