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上时天色将暗,虎子被安置在工坊后院耳房,周小蔓烧水给他擦身,又找来宋知知的旧衣裳给他换上。
男孩袖口短了一截,裤腿只到膝盖,却抱着碗吃完两碗稀饭和三个馒头,中间没有停筷。
徐芷柔关上西厢房的门,把搪瓷缸放到桌上,对宋止戈道:“他叫李小虎,家在北边,说不清县名,只记得村口有棵歪脖子柳树,家门口有条河。”
宋止戈把手背上的车牌号抄到纸上,“我明早去县里找师兄。”
徐芷柔看着他,“等不到明早,那辆拖拉机沿路找人,天黑前就能摸到镇边。”
宋止戈收起纸,起身拿干衣服,“我现在走,两个钟头能回来。”
徐芷柔只回了一个字,“去。”
林跃从后院过来,手里还攥着绑丝绳,“当家,那孩子躺下了。”
徐芷柔推门往耳房看了一眼,李小虎缩在铺上,宋知知坐在小凳上,把布老虎往他怀里塞。
“给你,别怕。”
李小虎没接,眼睛闭着,睫毛还在抖。
徐芷柔抱起宋知知,对林跃道:“今晚你睡前院,门栓上好,谁叫门都别开。”
一夜平安。
第二天清早,宋止戈带着倦色回来,把自行车推进后门,“师兄说,去年就有线报指向南边山里,只是没摸到窝点,他让我们稳住孩子,别惊动对方,今天往上报。”
徐芷柔问:“多久能动?”
宋止戈道:“快则三天,慢则一周。”
三天足够出变数,李小虎不能露面,院门也不能随便开。
徐芷柔当即吩咐周小蔓和林跃,这几天进出走后门,前院只留熟人,陌生人一律挡回去。
上午,周小蔓在副机上织布,林跃在后院分拣生丝,李小虎蹲在耳房门口,看着院里的人忙进忙出,始终不肯迈出来。
宋知知跑过去拉他,“出来玩。”
李小虎摇头。
宋知知转身从柜子里翻出半块桃酥,塞到他手里,“吃。”
李小虎捧着桃酥,小口咬着,嚼得慢。
徐芷柔站在廊下,想起他说过屋里还有别的孩子,公安要摸窝点,地点,人数,看守模样,都得从他嘴里一点点撬出来。
她走到耳房门口蹲下,“小虎,想吃糖吗?”
李小虎抬头,轻轻点了一下。
“下午我带你去供销社买麦芽糖。”
李小虎眼睛亮了亮,又把手缩回袖子里,“我不能出去,他们会找到我。”
徐芷柔拍了拍他的头,“跟着我。”
下午两点,徐芷柔换上灰布褂子,把头发拢进帽子里,从后门牵着李小虎出去,宋知知也跟在旁边。
供销社柜台前有人买肥皂,徐芷柔带两个孩子走到糖柜前,让李小虎自己选。
李小虎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最后指向最便宜的麦芽糖块。
徐芷柔买了二两,用纸包递给他,又给宋知知买了二两。
李小虎剥开一颗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终于弯了一下。
三人出了供销社,刚到巷口,徐芷柔脚步一收。
前面街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女人,灰头巾裹着头,手里提着蛇皮袋,眼睛在街面上来回扫。
李小虎的手立刻攥紧,整个人躲到徐芷柔身后。
女人看见他,脚步一转就追了上来,“小虎,小虎,婶找你一天一夜了,你跑哪儿去了?”
徐芷柔牵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步子没乱。
女人小跑拦到前头,缺了一颗牙的嘴咧着笑,“哎哟,可把婶急坏了,快跟婶回去,你爹还等着呢。”
街边有人回头。
徐芷柔把李小虎挡到身后,“你是谁?”
女人拍着胸口,“我是他婶,他爹让我带他来走亲戚,昨天下雨跑散了。”
她伸手要拉李小虎,李小虎贴着徐芷柔的腿,头摇得飞快。
徐芷柔侧身避开那只手,“他爹叫什么,家住哪儿?”
女人嘴角的笑卡了一下,“他爹叫李大柱,家在南边赵庄。”
徐芷柔低头,“小虎,你爹叫什么?”
李小虎露出半张脸,嗓子发哑,“我爹叫李根生,家住杨柳河边上,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隔壁是王大爷家豆腐坊。”
街面静了一拍。
卖瓜子的老头搬着板凳站起来,“这可对不上。”
推车的中年男人也停住,“孩子能记错路,不能记错亲爹名。”
女人眼珠乱转,脚尖已经往巷口挪。
徐芷柔没有拦她,视线落到墙根那辆自行车上。
自行车后座的货架在她脑子里开了口:“这女的刚才把麻绳塞进我筐底下了,用蛇皮袋盖着,绳上有活扣,一拽就收紧。”
徐芷柔转向人群,“墙边那辆自行车是谁的?”
穿白背心的男人举手,“我的。”
“翻你车筐底下的蛇皮袋。”
白背心男人走过去一掀,一根拇指粗的麻绳露出来,绳头打着活扣。
街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女人转身就跑,蛇皮袋甩在地上,灰头巾歪到耳后。
她刚冲出几步,巷口已经被林跃堵住。
林跃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墙,堵得严实。
女人刹住脚,回身要往另一头钻,卖瓜子的老头把板凳横过去,推车男人也把车一拦。
女人困在人群中,嗓门拔高,“你们凭什么拦我,孩子是我侄子,我来接他回家。”
老头指着麻绳,“接侄子用这个?”
女人闭了嘴,只顾着找空子。
宋止戈骑车从街头过来,后座坐着一名公安。
公安下车亮证,走到女人面前,“跟我们走一趟。”
女人还要挣,公安取出手铐扣上。
议论声一下散开,李小虎从徐芷柔身后探头,看着女人被带走,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
他没有哭,只转身抱住宋知知,抱得紧。
宋知知被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推开他,还把麦芽糖塞进他嘴里一颗,“别怕了。”
林跃走过来,看着地上的麻绳,脸色发青。
公安临走前交代宋止戈,“孩子先留你们这儿,明天所里来人做笔录。”
宋止戈点头应下。
人群散去,卖瓜子的老头搬回板凳,嘴里还骂人贩子该枪毙。
徐芷柔牵着两个孩子往回走,李小虎走在左边,手里攥着那包麦芽糖,嘴里含着一颗,腮帮鼓鼓的。
走到巷口,李小虎忽然开口,“姐姐。”
徐芷柔低头看他。
李小虎看了宋知知一眼,“那个屋子里还有四个小孩,两个男的,两个女的,最小的比她还小。”
徐芷柔脚步没停,“屋子什么样?”
“土墙,没窗户,门是铁皮的,屋后能听见水响。”
“看守有几个?”
“两个男的,还有刚才那个女的,男的一个瘸腿,一个脸上有疤。”
徐芷柔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进脑子里,牵着两个孩子穿过后门,反手把门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