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奉天殿。
李善长站在淮西班列最前头,比往日多了几分精神。
禁足三个月,罚俸一年,这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下众人。
“今日议的,是军部中层补缺一事。”
“诸位爱卿,可有举荐?”
李善长踏出一步。
“臣有一人。”
“郁承宇,淮西年轻一辈翘楚,精通钱粮军务,实乃不二人选。”
话音刚落,淮西那一列,齐刷刷站出来七八个人。
“臣附议!”
“郁承宇确有才干,堪当大任!”
“臣也举荐郁承宇!”
卫安站在殿中,没吭声。
老东西这是打定主意,要借着人事,往军部塞人了。
朱标扫了一眼淮西那列,眉头皱起。
“李善长。”
朱标开口:“郁承宇可有一线军政实操经验?”
李善长顿了一拍。
“郁承宇虽无实操经验,然其才学出众”
“才学出众,不等于能干军务。”
朱标截断他。
“军部不是书斋,不是靠念几句兵书就能统筹的。”
李善长脸色一沉。
“朱标殿下此言差矣。卫安身兼户部、军部两职,分身乏术,正急需人手分担军务”
“急需人手,不代表要塞个门外汉进去。”
朱标的声气,没有半分松动。
“郁承宇若真有本事,先去底层军营历练三年,再谈中层之职。”
淮西那列,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李善长重新望向御座。
“陛下明鉴,军部政务繁重,卫安一人独撑,实在……”
“实在什么?”
朱元璋开口了,那双老眼,盯着李善长。
李善长喉头动了动。
“实在……恐有疏漏。”
“疏漏?”
朱元璋站起身,从御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朝李善长走去。
“李善长,你是觉得,朕给卫安的担子,太重了?”
李善长低下头。
“臣不敢。”
“不敢,还是不服?”
朱元璋站在他面前。
“你举荐郁承宇,是真心替军部着想,还是想往军部塞自己的人,拆卫安的权?”
李善长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臣……臣绝无此意……”
“有没有,朕心里清楚。”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走回御阶。
坐定,他望向卫安。
“卫安。”
卫安出列。
“臣在。”
“军部人事,朕交给你全权定夺。谁能用,谁不能用,你说了算。其余人等,不得干涉。”
这道旨意砸下来,淮西那列,几个人脸色惨白。
李善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朱元璋一个眼神,硬生生压了回去。
卫安站在原地。
心里那杆秤,飞快拨了一遍。
陛下这是把权力全给老子了。
这个时候,老子要是直接拒了郁承宇,倒是省事。
可淮西这帮人,往后还会找别的法子塞人进来。
不如……
“陛下。”
卫安抬起头。
“臣有个提议。”
朱元璋扬了扬眉。
“说。”
“郁承宇既然被李公举荐,臣愿给他一个机会。”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李善长抬起头,眼底闪过惊喜。
朱标却皱起了眉。
卫安没理会众人反应,继续开口。
“但老子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朱元璋问。
“三月试用期。郁承宇入军部,限期三个月,完成全军兵员核查、军屯清丈两大核心要务。”
“考核不达标,即刻罢免,永不录用。”
李善长脸上那点惊喜,还没来得及散去,就僵在了脸上。
全军兵员核查?
军屯清丈?
这两桩事,可不是一个没经验的年轻人,三个月能啃得动的。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善长也没法反驳。
这方案,看似给了机会,实则是把郁承宇往火坑里推。
可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朱元璋盯着卫安,那双老眼里,闪过玩味。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
“就依你说的办!”
朱标站在一旁,望着卫安那副模样,心里那点疑惑,越压越沉。
卫安手握人事大权,为何主动给李善长的心腹安排职位?
这里头,到底埋了什么局?
散朝后,朱标没回东宫,径直追上卫安。
“先生。”
卫安回头。
“殿下有事?”
“本宫有疑问。”
朱标压低了声。
“你手握军部人事大权,为何主动给郁承宇安排职位?这不是给李善长送机会吗?”
卫安勾了勾唇角。
“殿下,老子什么时候说过,要让郁承宇通过考核了?”
朱标一怔。
“你的意思是……”
“三个月后,自会分出高下。”
“殿下不信,等着瞧。”
……
郁承宇盯着那盏灯笼晃过拐角,消失在夜色里,后背那层紧绷,迟迟没松。
这人不是来传话的。
是来亮底牌的。
你还没进门,我已经在你身后。
这层意思,不用明说,搁在那一句莫要迟了里头,比任何威胁都清楚。
郁承宇裹紧斗篷,沿着巷子走出去,一路没回头。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李善长教他的那套只看只听只记,在卫安面前,还管不管用。
翌日辰时,军部大堂。
郁承宇来得比谁都早。
点卯册子摊在桌案上,他执笔签了名,抬头,四下扫了一圈。
堂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候着,目光各异。
有人好奇打量他,有人垂头不看他,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一个从六品主事凑过来,满脸堆笑。
“郁大人来得早。下官姓齐,在卫安手底下管军屯卷宗的。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下官。”
郁承宇点了点头,客气气寒暄了两句。
这人姓齐,不在李善长给他列的可拉拢名单上。
主动凑上来的,十有八九是卫安的人。
“郁大人。”
门口传来一声唤。
吴飞端着一摞卷宗走进来,朝他招了招手。
“卫安吩咐,郁大人头一个月,先从军屯清丈的底册看起。这几份是过去三个月的核查记录,大人先过一遍。”
一摞卷宗搁到案上,叠起来足有半尺厚。
郁承宇望着那摞纸,嘴角动了动。
“多谢吴大人。”
吴飞笑了笑,没多话,转身走了。
堂里那几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散开。
郁承宇坐到位置上,翻开第一份卷宗,一行看下去。
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卷宗,不是粗略的账目汇总,是一笔一笔、精确到每个卫所每个百户的兵员实数、屯田亩数、粮饷出入。
三个月时间,卫安手底下这帮人,把全军的底裤扒了个干净。
郁承宇翻到第三册,指尖顿住。
某个卫所的备注栏里,赫然写着一行小字原百户张某,系永昌侯义子旧部,已革职候审。
这种备注,隔几页就有一条。
这不是考核。
郁承宇合上卷宗,盯着案面,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这是一份活地图。
谁是淮西的人,谁不是,全在这几摞纸里头。
卫安把这东西直接摆在我面前
要么,是笃定我翻不出花来。
要么,是等着看我往哪个方向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