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凛一忙就是半天,等到天将傍晚,他才和周恒一道回来。
此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晚上吃羊蝎子锅子。
周宝音和媛儿听到门外的说话声,将准备好的果酒和好酒都拿上来。赵承凛,周恒,以及凌云,三人一道走进门。
周宝音看见凌云,好奇地问了一嘴:“你怎么来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俩谁跟谁?你家就是我家,我回自己家,还用提前和人知会一声?”
周宝音嘴角抽了一下,不理他。
她问周恒:“你这满脸兴奋,回来时捡着金元宝了?”
周恒看了一眼赵承凛,才矜持地回话:“金元宝没捡着,不过是过几天安西大营内部有大型对抗赛,师父答应让我过去,我这次最少在里边待半个月时间。”
周宝音愣了一下:“军营内有对抗赛?”
赵承凛在丫鬟端来的水盆里洗干净手,拿着干毛巾随便擦了擦,就抬腿走到她身边坐下。
“有。基本上两到三年举行一次。前年举办过,下一次原本定在明年。”
“那为什么又提前到今年?”
“这两年没打仗,军营中气氛松散,战士们的精力无处宣泄。”
普通百姓闲下来,还要生事,更不要提那些本就好战嗜斗的兵士了。
安西大营纪律严苛,一有聚众斗殴,便会从重处理,这确实遏制了不少人。
但是,精力太过充沛,又没有适当的方法宣泄,早晚闹出大乱子。
“与其等乱子来了再解决,就不如先下手为强。”
赵承凛如此一说,周宝音就理解了。
“那让恒儿一起去吧,也让他跟着长长见识。”
“说好让他去的,只是对抗赛总计约一个月时间,但恒儿不是正式兵士,可以只跟着训练,不参与最后的演练,大约半个月就能回来。”
“既然参与了,就从头参与到尾,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周恒跳过来,隔着媛儿,与周宝音说:“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我师父说,训练难度之大,远超出我的想象。我能跟完半程就不错了,要跟完全程,我得从上到下脱好几层皮。我就说了,我怕脱皮么?我不怕啊。可师父怕你担心,死活不同意。”
周宝音看赵承凛,他这那是不同意,这是在诱惑周恒,让他自己把“走完全程”的话说出来。
周恒这人小毛病不少,但大毛病真没有。这孩子还有恒心,真要是自己应承的事情,再苦再难,就是跪着,他也得坚持下来。
赵承凛都给徒弟下套了,那这训练难度,得多大?
揠苗助长要不得,恒儿今年可才十二!
周宝音就说:“你师父说的,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不如再好好想想?”
周恒泪眼汪汪:“姑姑,不要啊,我们镖局我那些师兄们也都参加了。”
“你也说了,那是你师兄。你师兄最起码比你年纪大,你太小了。”
“我不小了,我马上就十三了,虚岁十四,我都是个大人了。况且,我还是我师父的徒弟,我身份在这儿搁着,若我不能服众,不是连累我师父也被人骂没眼光么?”
“你真要跟完全程?不后悔?”
“保证不后悔!谁后悔,谁是小狗!”
“那行吧,你大了,有自己的主张,姑姑帮不上你的忙,但姑姑会支持你的选择。”
“耶!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姑。师父你听见了么?我姑姑答应我跟全程了。”
“行,到时候别拖后腿就成。”
“您这是看不起谁呢?我读史不行,但在我擅长的领域,我也不是轻易服输的。”
凌云一边涮肉,一边拿眼睛一眼又一眼瞄赵承凛和周宝音。
要么他们俩能看对眼呢?
瞧这配合打的多好!把孩子收拾的顺着他们的心意走,孩子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
啧,他们俩教孩子一教一个准,他们就应该生他十个八个!
凌云说:“怎么想起来吃锅子了?我这几天正想呢,今天可是来对了。”
周宝音说:“今天丫鬟出去采买时,碰上有肉贩子卖八个月的滩羊。”
滩羊鲜嫩无膻,肉质极细,脂肪均匀。八个月的羊,脊椎骨脊髓饱满,贴骨肉精瘦鲜嫩,久煮不柴,最适合吃锅子。
碰巧她和媛儿都馋了,那今天的晚饭就定这个。
今天这锅子确实好,味道鲜美,配菜也足,吃一会儿浑身热气都上来了,不得不把花厅的门打开透气。
吃到一半,凌云开口说:“我之前写信给表哥,让表哥从京城给我捎带点东西,可惜信到的太晚了,那时候他都出京了。”
周宝音顺嘴接:“捎什么?”
凌云扭扭捏捏好一会儿,才红着脸说:“扶芳斋的胭脂。表哥说他给你买了好几十多盒,你匀我两盒呗。”
周宝音放下筷子,眼神带着打量,将凌云上上下下扫视几遍。
“你要胭脂,准备送给那家的姑娘?”
她侧首看赵承凛:“凌云出息了啊,都有意中人了。”
凌云没反驳这句话,他脸红得猴屁股似的,一张脸都埋进碗里了:“你就说你送不送吧?”
“你看你这人,你要我的东西,还不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但凡态度好点呢,别说两盒,全拿走都没问题。”
赵承凛脸黑了:“不行,那是我特意遣人给你买的。”
“可我不是用不着么?我这一天到晚都做男子打扮,男人涂脂抹粉,说出去不让人笑话?”
“你可以私下里装扮给我看。”
“美得你!”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赵承凛究竟送没送胭脂给她,周宝音都不知道。
她多忙啊,从昨天到今天,要么忙着郁闷震惊,要么忙着睡觉晒药。赵承凛给她送的那些东西,她连看都没看上一眼。
这件事情,肯定是不能让赵承凛知道的,不然这人脸不知道要黑成什么样。
周宝音一番打听,凌云总算吐了实话。
他还真看上个姑娘,那姑娘说是普通人,也不对;说是世家小姐,也称不上。那姑娘姓楚,叫灵玉。
楚家做的是倒买倒卖的买卖,他们从西边和北边收购皮毛,将之简单加工后,往江南和京城送,赚的就是这个差价。
楚家的生意做的不小,那姑娘虽是商户出身,但从小生活的环境非常富裕。加上她自幼长在京城的外祖母跟前,眼界和见识都不俗。
只是姻缘上有些坎坷,在京城连说两桩亲都不顺利。
她名声有损,再想嫁个门当户对的也难。
好在安西民风开放,并不在乎这些,于是家中就传信,让那位姑娘回家来。
凌云偶一日在街面视察,恰好碰到惊马。那马直冲楚灵玉而去,凌云关键时候英雄救美。
两人的缘分,就是这么结下的。
后来又遇见几次,越来越熟,谈话也投机,凌云就动了心。
“是你单方面有意,还是那位楚姑娘也心仪你?”周宝音问:“别不是你单相思,那姑娘根本没这样的意思。若你送去胭脂,却被人拒收,你就说,你尴不尴尬?”
“才不会,我们肯定是两情相悦。”凌云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压着声音,别别扭扭的将那姑娘给他送了一盒子栗子糕的事情说了。
如今栗子还没上市,他不过闲聊时说了一嘴,那姑娘就记到心里去了。后续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新鲜栗子,还亲手做成糕点送于他,这不是对他有意是什么?
周宝音闻言,不免“啧啧”:“行吧,看你也老大不小了,匀你两盒。”
两盒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既然表哥说给周宝音买了几十盒,多给他两盒怎么了?
可惜,这些话藏在心中,偏不敢说,因为表哥的脸黑的跟锅底灰似的,他生恐多说一句,连这两盒也没有了。
两盒就两盒,聊胜于无!
凌云说起最近听来的闲话:“好似几位王爷遇刺了,康王还险些丢了命。”
这事儿周宝音还不知道,她赶紧支棱起耳朵。
“康王遇刺?谁干的?你说几位王爷遇刺,除了康王之外还有谁?”
凌云看了赵承凛一眼,说:“还能有谁,就康王,平王,和咱们王爷呗。”
“靖北王前些时日也离开了安西?”
“对,对啊。出了趟远门,好似有什么要事要处理。回来时和那二位碰上,结果差点被人连锅端了。”
“不至于。平王和康王如何,我不知道,但咱们王爷武艺高强,岂是谁想近他的身都能近的?”
周宝音给赵承凛夹了一筷子羊肉,这些肉片烫得正好,从锅里捞出来,一锅鲜香味儿扑面而来,闻着就诱人。
“这个时节吃羊肉最滋补,你多吃些。你在安西大营任职,和王爷熟悉,王爷的功夫到底有多好?能一次打十个八个么?”
凌云:“……”
他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看着表哥。
能不能一次打十个八个,这事儿表哥最清楚。
赵承凛回给周宝音一颗鹌鹑蛋:“王爷的事情,具体的我不好说。只是刺杀这种事儿,王爷遇得多了,早就练出了一身钢筋铁骨。他便是受伤,也只能忍着,不好让外人知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周宝音:“……”
我有问王爷是不是受伤了?
我问的明明就是王爷的战力如何?
你如此曲解我,还暗戳戳地卖惨,是想让我心疼还是怎么着?
周宝音觉得,这也就是赵承凛不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不然,怕是得指着身上一条条狰狞的疤痕,仔细的告诉她,当初是什么险境,他又是如何险死还生。
凌云看看赵承凛,又看看周宝音,总觉得两人欲言又止,彼此试探,好似藏着掖着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让人发现,又想掩藏得更深一些。
这两口子,搞什么鬼?
他低声说:“之前疫病的事情,有证据指向康王。”
“难道不是康王下的手?”周宝音问。
“当然不是。禹州和安西来往紧密,安西若出现大规模疫病,禹州安能独善其身?”
“可你不是说,现场留下腰牌纹饰,证明那些人是受康王指派?”
“腰牌纹饰能造假,这些东西不能全信。后续我们用心查了,对方倒是谨慎,什么明面上的线索都没留下。不过那又怎样,还不是让我们查到了?”
“查到了?怎么查的?”周宝音绞尽脑汁思索。
若她遇刺,且刺客除了造假的证据,别的什么都没留下,那这件事还能怎么查?
脑子里灵光一闪,周宝音陡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东西都能假,唯独一个人的身体情况造不了假。
就比如一个常年生活在南方的人,因为南方的天气环境闷热潮湿,身体便会呈现出湿气偏重的状态。表现在体征上,便是湿气困脾,汗出不畅,舌苔偏厚肥腻,且舌体胖大。
反观常年生活在西北的人,因西北干燥,多风,昼夜温差大,身体的状态燥气偏盛,腠理致密。
禹州虽与安西相隔很近,地势却高,久居当地的人,胸腔宽阔,心肺功能强但负担重,代谢旺盛但易血瘀,经寒耐寒但衰老较快。
人死了,体内的很多状态就被破坏了。但是经年来留下的一些痕迹,也很难逃过仵作的法眼。
周宝音断言说:“是从尸体状态上,看出一个人长期生存的环境,继而排除了凶手是康王,对不对?”
凌云立刻对周宝音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周大夫,这脑子转得就是快。
要是当初请她帮忙,说不定早就查出幕后黑手了。
“不是康王,很大可能是平王。不过上述那些不能作为证据呈到御案上,所以……”
凌云耸耸肩膀:“我们只负责查案,具体的事情,还是等王爷定夺。”
“那你们王爷回来了么?”
“回,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半个月之前。”
“是么?那么早就回来了?我还说巧呢,王爷有要紧事离开安西,赵承凛也离开了不短时间。如今王爷回来,赵承凛也回来了。这要不是知道两人不是一个人,我还以为赵承凛是靖北王呢。”
屋内安静得只有炉子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太安静了,吓得媛儿连肉都不敢吃了。
小丫头委屈地抬起眼眶,看看左又看看右,“怎,怎么了?”
“没事儿,吃你的,姑姑和你凌叔叔他们说话呢。”
“哦。那姑姑再帮我下些鱼丸,我喜欢吃那个。”
“好。”
将鱼丸放进去,顺便又放进去几只剥好壳的鲜虾,周宝音才问媛儿:“够了么?”
“够了。”
“说话啊,你们怎么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