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料断档、订单爆仓、农户违约,到连夜调货、重谈合同、公开说明,每一个环节她都亲手推过来。
不是危机打败她,而是她把这件事推到了一个可以重新建立规则的地方。
她把杯子放下,转身回到桌前,点开电脑上的采购系统。
界面很老,左侧是供应商列表,右侧是手动填写的备注框,每次调货都要打电话问数量、问时间、问运费,然后人工录入,再去库房对单。
流程长,出错率高,反应速度慢。
她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一会儿,鼠标放在“供应商详情”那一栏上,但没点开。
不够。
单靠这套系统,跟不上现在的订单量,也跟不上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一次增长。
她拿起手机,给沈玉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哑,应该也一夜没睡。
“香姐。”
“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我在仓库。”
“过来一下,办公室。”
十分钟后,沈玉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库存清单。
何静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玉坐下,眼睛还盯着清单,“刚才又清点了一遍,周边省份的货已经全部入库,江西那边的第二批预计今天下午能到。”
“嗯。”何静香把电脑转过去,让她看屏幕,“你看看这个系统。”
沈玉扫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采购管理?”
“对。”何静香往后靠,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觉得它能用多久?”
沈玉没马上回答,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现在已经不太够用了。”
“我也这么想。”
沈玉放下清单,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是想换系统?”
“不是换。”何静香顿了一下,“是重新搭。”
沈玉愣了一下。
何静香继续说,“采购、库存、物流、预警,全部打通,实时更新,不用再一个个电话问,不用再手动录数据,所有产区的菌菇采收进度、库存量、运输状态,在一个屏幕上就能看见。”
沈玉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投入不小。”
“我知道。”
“而且得找专业的技术团队来开发,前期调研、系统设计、测试上线,至少要三到四个月。”
“我算过时间。”何静香说,“但如果不做,下次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们还得像这次一样连夜调货、到处问人、手忙脚乱。”
沈玉没说话,眼神沉下来,好像在权衡什么。
何静香看着她,“你觉得不值得?”
“不是。”沈玉摇头,“我是在想,如果真要做,供应链这块也得一起调整。”
“怎么说?”
“现在我们的原料来源太分散,十几个村子,每家产量不一样,质量也不统一,出了问题很难快速定位。”沈玉抬起头,“如果要上系统,最好先把上游理顺,不然数据再准,源头乱了也没用。”
何静香点头,“说下去。”
“我建议跟核心合作村镇签长约。”沈玉说得很直接,“三年起步,约定保底收购价和溢价机制,让他们知道跟我们合作是稳定的,不用担心市场波动。”
“然后呢?”
“然后我们自己建菌种培育基地。”沈玉顿了一下,“不用很大,先从一个试点开始,培育标准化菌种,提供给合作农户,这样质量能统一,产量也能预估,减少对外部原料的依赖。”
何静香没马上回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
长约意味着锁定成本,但也意味着锁定供应,波动性会降低,但灵活性也会受限。
自建基地意味着前期投入大,但后期控制力强,不会再被上游卡脖子。
她看着沈玉,“你觉得这套方案能跑通?”
“能。”沈玉说,“但前提是我们得有人专门负责这件事,不能像以前那样临时拼凑。”
“你来。”
沈玉愣了一下,“我?”
“对。”何静香说,“采购总监这个位置一直没定,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每个环节,也知道问题在哪儿,比外面找的人靠谱。”
沈玉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试试。”
“不是试试。”何静香纠正她,“是做。”
沈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接下来的一周,何静香开始着手推进供应链重塑这件事。
她先去了一趟汤晓谈下来的几个核心村镇,跟村长、合作社负责人逐个见面,把长约的框架拿出来,当面讲清楚保底价、溢价机制、分批交货的规则。
有人当场签了,有人说要回去商量,她没催,留了一句话,“这个价格和条件,我们只给长期合作的伙伴,过了这个月就没这个机会了。”
话说得很平静,但对方听得懂分量。
第二件事是找技术团队。
她托了几个圈子里的朋友,拿到三家公司的方案,逐一约过来谈,问系统架构、问开发周期、问后期维护,每一场谈下来都是两个小时起步。
最后选了一家做过农产品供应链管理的团队,对方有现成的模块可以复用,开发周期能压缩到两个半月。
签合同那天,对方负责人问她,“何总,这套系统上线后,你们的采购流程会有很大变化,员工适应得了吗?”
何静香看了他一眼,“适应不了就换能适应的。”
对方笑了一下,没再多问。
第三件事是菌种培育基地的选址。
沈玉带着人跑了三个地方,最后选在离市区一个半小时车程的一个镇上,租了一块五亩地,请了专业的菌类培育师,开始搭建简易大棚。
何静香去看过一次,那天下着小雨,地面湿滑,大棚框架刚搭起来,还没封顶。
沈玉穿着雨靴站在泥地里,头发湿了一半,正跟师傅讨论通风口的位置。
何静香走过去,沈玉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香姐,你怎么来了?”
“看看进度。”
沈玉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大概还要两周才能投入使用,第一批菌种预计下个月中旬能培育出来。”
何静香点头,视线扫过整个场地,“辛苦了。”
沈玉摇头,“不辛苦,这事儿得做。”
两个月后,系统上线试运行。
那天早上,何静香把采购部的人都叫到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屏幕被分成了几个区域,左侧是各产区的实时库存量,中间是运输状态,右侧是预警提示。
数据在跳动,每一条都是实时更新的。
沈玉站在屏幕前,给大家讲解操作流程,“以后不用再打电话问库存,点开这里就能看到每个产区的剩余量,红色代表低于预警线,需要马上调货,黄色代表库存偏紧,要提前关注。”
她点了几下鼠标,屏幕上的数据切换到了运输模块,“所有在途的货物,实时位置、预计到达时间、承运车辆信息,都能查到。”
会议室里很安静,几个采购员盯着屏幕,眼神里带着点不太适应的新鲜感。
有人小声问,“那以前那些表格还要不要填?”
“不用了。”沈玉说,“系统会自动生成报表,你们只要负责核对数据准确性就行。”
何静香坐在最后一排,没说话,视线落在那块大屏幕上。
她看着那些实时跳动的数字,想起两个月前那几天几夜的手忙脚乱,想起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问库存、催货的场景。
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
所有信息都在这里,清晰、准确、实时。
沈玉讲完操作流程,转过身看向何静香,“香姐,你要不要说两句?”
何静香站起来,走到前面,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套系统投入不小,但我认为是必要的。”她说得很平静,“以前靠打电话催货,现在看屏幕就知道哪里能调货,差距太大了。”
她顿了一下,“我不希望再经历一次像上次那样的混乱,也不希望你们再经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但气氛松了一些。
何静香继续说,“接下来一个月是试运行期,有问题马上反馈,技术团队会随时调整。”
散会后,沈玉留下来,跟何静香一起站在屏幕前。
“感觉怎么样?”何静香问。
沈玉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能喘口气了。”
何静香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系统上线了,供应链理顺了,但市场还在变,竞争还在继续。
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一个能撑得住的底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