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争议一条也没消失。
先报谁,谁出路费。
亡魂能不能投票。
玄司能查到哪一步。
鬼市的人能不能看活人户籍。
赵无眠拿起毛笔:“继续议吧。”
众人一直吵到天亮。
最后谁也没把自己的版本全塞进去。
异常消息分三层:灾点可以公开,证物限经手人看,受害者姓名进封册。
急事先处理,过了时限必须复核。
只有一个见证人的证词也收,旁边写“孤证待核”。
罗瞎婆那条又加了一句:任务内容改动,原接单人可以拒绝。
散修代表盯着自己的八个字。
“那我这份呢?”
马三尺道:“留四个字。”
“哪四个?”
“自愿互助。”
屋里又笑起来。
鬼市那边也拿到一个席位。涉及亡魂、祖灵、役煞的处置,至少有一名懂魂事的人在场。
谢无咎看完,伸手拿笔。
沈清萝先把缴费册推过去。
“有席位的,先交年费。”
谢无咎抬眼。
“幽冥出三个联络点。”
“场地。”
“出镇煞人手。”
“调用另算。”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
谢无咎低头写:鬼市三处,每年各供寄名灯十盏、耐阴纸两箱。
沈清萝让铁柱核价。
铁柱拨了几下算盘。
“够。”
她盖下暂收印。
老周立刻问:“我没钱怎么办?”
“交纸。”
“多少?”
“按市价。”
贺九娘道:“我交骨瓮袋。”
罗瞎婆拍了拍腿:“我守夜抵。”
铁柱重新开册。
银钱、灯油、纸料、路宿点、轮值,都能折。
谁交得多,也没有多一票。
沈清萝把槐荫坡的场地和三十盏寄名灯写进自己名下。
赵无眠在旁边看见,啧了一声。
“主持人也交?”
“不然你替我交?”
赵无眠转身去看门。
章程终于写成时,天边已经发白。
白槿把四条共识誊到最上面。
其余权责后面统统盖上两个字:试行。
试签先从三个人开始。
老周接一张纸扎急单。
罗瞎婆接两夜守灯。
黄小七接幼魂引路。
白槿逐项念给罗瞎婆听,黄小七自己把“遇高阶厉鬼需增援”写在单尾。
老周则在纸扎单旁边加了一句:“材料价若涨,先回鹤,不许事后翻倍。”
三张单都按完,铁柱把副本分别交回。
没人再拿一整本章程塞给他们背。
白槿把四条抄成大字贴在院墙上。
罗瞎婆不识字,便叫人给四条各画一个记号:纸鹤代表共享异常,水桶代表救人,封袋代表留证,张开的手掌代表不强签。
第二天再来报名的人先认图,再听人念一遍。
谁说自己记不住,铁柱便发一张小卡。
卡片背面留着空白,专门写这次接的到底是什么事。
白槿把试签回执挂到墙上。
第一张是老周的纸扎单,第二张是罗瞎婆的守夜单,第三张是黄小七的幼魂引路。
三张都留着空白处,谁做完谁补结果。
西州一名阴宅先生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
“既然每次都得有人主持,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他朝沈清萝拱手。
“你是道王遗女,又能请得动渊主。守墓人散了这么多年,干脆推你做守墓道主。”
院外有人听见,跟着起哄。
“对,立个道主省事。”
“以后谁不听,直接按章办。”
还有人真去搬蒲团。
沈清萝看着那只蒲团被送到自己脚边。
刚写好的第四条还没干。
不得强签。
她抬手把蒲团往旁边推了半尺。
“先别跪。”
搬蒲团的是个年轻守墓人。
二十出头,袖口磨得发白。
沈清萝问:“你叫什么?”
“杜小满。”
“为什么要我当道主?”
杜小满攥着蒲团边。
“我师父去年死在迁坟案里。”
院里静下来。
“宗族三房争一块祖地。第一房说先挖,第二房说谁敢动就拼命,第三房报到县里。县里说家事,玄司说没异煞,不归他们。”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师父去劝,夜里被人推进开棺坑。第二天才捞出来。”
沈清萝问:“案卷呢?”
杜小满摇头。
“乡簿写了句误入凶坟。”
白槿已经取出伤亡册。
“师父姓名。”
“杜长喜。”
“籍贯。”
杜小满一项项说。
白槿记完,盖待核印。
沈清萝看向那只蒲团。
“你想要一个能拍板的人。”
杜小满点头。
“至少出事时别再推来推去。”
“那拍错了呢?”
杜小满嘴唇动了动。
沈清萝把伤亡册转给他看。
“你师父这笔,先查谁把他写成误入凶坟。以后谁拍板,也把名字留下。”
杜小满慢慢松开蒲团。
马三尺坐在后排,用枣木杖敲了敲地。
“军里最不缺拍板的人。”
他抬眼看众人。
“活着听将军。死了碑上还听将军。十万人最后剩三千个名字。”
北境来的几个人没再跟着喊道主。
沈清萝走到长案前。
“守墓盟做三件事。”
她伸手点了点名册、证物箱和纸鹤架。
“找人,转证,记账。”
老周问:“不收徒?”
“不收。”
“术法不统一?”
“你愿意把纸扎手艺交给贺九娘?”
老周马上把工具袋抱紧。
贺九娘冷笑:“我也不要。”
“那就各做各的。”
有人问:“出了争议谁管?”
“当地先议。证物争议交玄司公证。跨州的,联络点一起看。”
“你呢?”
“总录事。”
西州阴宅先生还站着。
“换个名字而已。”
“总录事能查账。”沈清萝道,“不能替你签。”
“能撤人吗?”
“不能一句话撤。”
“能罚?”
“按章程。”
“若你自己坏章程?”
沈清萝把空白罢免页拿出来。
“照样写我。”
谢无咎在旁边翻着南泽支出册,忽然道:“她也会算错。”
沈清萝转头。
“哪一笔?”
谢无咎的手停在“渊主观光费待议”那一页。
“以后再说。”
院里笑开。
杜小满抱着蒲团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没再跪,坐得离伤亡册很近。
白槿把“杜长喜”三个字圈了一道红线,旁边添注:迁坟旧案,待查。
杜小满看了许久,把蒲团塞到了凳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