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舟在云鼎城商场里第一次见到卢小欣的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
当时他被一只厉鬼追着砍,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
一道红影从扶梯口掠下来。
那只厉鬼被绞碎之后,一团黑雾裹着的人影蹲到他面前,问他腿还行吗。
他说能,然后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
然后他就跟着她了。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他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亲眼看见了传说中的鬼,一只火鬼把整栋楼点亮,看见一群裹着黑雾的人用他不知道的规则在战斗。
而他除了一台裂了屏幕的手机和一张嘴,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从小到大靠这张脸骗过不少人的好感,但鬼不会看脸。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地方,而他面前这个裹着黑雾的人,是他唯一见过的、能在鬼面前占上风的人。
所以他就算腿很疼,也硬着头皮一瘸一拐地跟上去,跟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直到她回头问他“你跟着我干嘛”,他嘴硬说“我也走这条路”。
他其实根本不走这条路,他连这条路通向哪都不知道。
住进庄园的第一晚,他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这家人也太没有防人之心了。
一个在商场里捡到的陌生人,就这么带回家了?
不用查身份证?
不怕他是骗子?
万一他是坏人呢?
万一他半夜偷东西呢?
他确实不会偷东西,所以第二天他就去找林美玉交住宿费和伙食费,被拒了之后他把钱收好,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打算以后用别的方式还。
他在孤儿院长大,很早就学会了怎么观察一个环境,谁是主事的,谁最容易被骗,谁最不好惹。
第一天他就看出来了,卢小欣是主事的,卢有为是稳重的,林美玉是心软的,卢小语是安静的,卢小文是藏不住话的,陈小风是嗓门最大的,骆天是陈小风的挂件。
而他自己,暂时什么都不是。
之后的日子里,他每天都在等一件事:等卢小欣从外面再捡一个帅哥回来。
毕竟她能捡他,就能捡别人。
说不定哪天出任务回来,身后又跟着一个长得还行的、要“报恩”的男生。
他在心里预演过好几次,如果真发生这种事他该说什么。
幸好,这些台词一次都没用上。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卢小欣从来没再捡过人。
他暗戳戳地松了口气,然后又为自己的松口气感到不好意思。
他开始觉得自己被留下来是因为这张脸。
不是他自恋,是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
读书的时候女生给他递情书从来不问性格,只看脸。
长大后偶尔去便利店打工,老板娘会多给他塞一包纸巾。
就连院长妈妈都说过,给他起名字的时候翻了整整三本言情小说才定下来,“顾言舟”是男主角的同款名字,以后肯定有出息。
所以卢小欣把他带回来,大概也是因为这张脸。
他甚至脑补过一个非常不切实际的场景:卢小欣每天训练那么累,回头看到他时,心想至少养眼的风景还在,疲惫就能少一点。
他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挺荒谬的,但他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被留下来。
他体能垫底,跑三十圈能喘到说不出话;他嘴又毒,连陈小风都被他得罪过好几次;他没有战斗天赋,只有一副望远镜和一双还不错的眼睛。
如果不是脸,还能是什么。
他想找机会验证一下这个猜想,但住进来好几个月了,除了训练就是外出抓鬼,他几乎没有机会跟卢小欣单独相处。
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跑圈、俯卧撑、平板支撑,周教练的哨子比闹钟还准时。
下午出任务,有时候是d级小鬼,有时候是c级厉鬼,每次战斗他都被安排在制高点报点,蹲在树上、楼顶、窗口,用望远镜锁定怨气波动,提前告诉队友攻击方向。
他做得越来越熟练,卢小欣偶尔会在通讯徽章里说“收到”,只有两个字。
晚上回到庄园,刘妈做好了饭,一桌人抢肉吃,陈小风和卢小文永远是抢得最凶的两个,骆天在旁边默默给陈小风夹菜,卢小语安静地喝汤,卢有为和林美玉坐在主位低声聊天。
他坐在卢小欣旁边,剥虾,剥好放在她碗边,她头也没抬,夹起来吃了。
他假装在看火锅,其实余光在看她有没有把虾吃掉。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多了。
卢小欣留他应该不是因为他的脸,因为从住进来到现在,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的脸,至少在训练和战斗的时候没看过。
他有时候甚至会怀疑她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五官具体长什么样。
他开始注意她的细节。
她训练量是所有人里最大的,负重永远比别人多一块,但吃饭时永远是最后一个动筷子的。
她在战斗中从不犹豫,指令清晰到连他这种强迫症都挑不出毛病,但每次战斗结束,她会一个人坐在后排闭上眼,不说话。
她对敌人的态度很干脆,对队友的态度却很有耐心。
他一开始以为卢小欣是那种天生冷静果断的人,后来发现不是,她是被逼出来的。
她在训练场上对自己特别狠,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把所有人的装备检查一遍,也从来不让队友走在前面。
她不是天生的领导者,她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而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开始默默地做一些小事。
给她剥虾,放在她碗边,假装自己也要吃所以顺便剥了。
她喝蜂蜜水,他每次调蜂蜜的量都比上一次多半勺,测试她会在第几次发现太甜。
她训练加练到深夜,他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里面是温度刚好的温水。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是暂时寄住在这里,攒够资本就离开。
现在他躺在那张睡了三个多月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银杏树影切成碎片的月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走了。
不是因为庄园有吃有喝有人管饭,是因为他不想让卢小欣再捡别人回来。
他想到这里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可理喻,明明一开始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活着,现在却在担心这些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