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着她们立在廊桥之上,不着公服没有佩剑,低头与身侧的苏衡和方昀说着什么,日光落在他的侧脸,眉眼鼻梁如画似刻一般,身形俊挺,容色出众。
谢婉宁也瞧见了,站起身朝他们招手:“世子哥哥!”
谢沉循声望过来,目光越过湖岸的水面,落在刺儿脸上,那张平日里冷峭的面孔略略松缓了些,才看向谢婉宁和宝庆……
不说话,只略略颔首。
苏衡和方昀也看见了她们,齐齐侧过身来,躬身见礼。
这二人也是清隽年轻的儿郎,一个端方儒雅,一个爽朗随性,同谢沉站在一处,竟也各具风流。
谢婉宁朝二人回了一礼,撞上苏衡温煦的目光,不知怎的耳根便红了几分,慌不迭地垂下眼帘,稳住心神方才迎上去。
“世子哥哥,你今日可是去见肃王了?他没有为难你吧?”
谢沉看她一眼,“没有。”
他简单两个字说罢,目光便越过谢婉宁的头顶,落在她后头的刺儿身上。
“这就起了?”
刺儿离得远,没有听清他的话,谢婉宁却听得一字不落,走回来推着刺儿往前,将她送到谢沉的面前,又和宝庆对视一眼,拉着她退开几步,捂着嘴打趣。
“好巧遇着了,你们快说悄悄话吧。”
气氛瞬间变得暧昧。
苏衡和方昀二人,也心照不宣地停下,不再上前。
谢沉不动,刺儿只得硬着头皮抬眼看他,“世子爷安好。”
谢沉问:“怎不多睡一会儿?”
他是知晓刺儿昨儿一夜不曾合眼的,这么问原是关心,可落在旁人的耳朵里,便是亲昵温柔,不免浮想联翩。
刺儿抿了抿嘴,浅浅摇头,“肃王那边如何了?”
谢沉低眉看她一眼,见周遭有人,不便多说什么,只道:“不必担心,二弟还在那边,出不了岔子。”
他何时跟谢云烬这般亲近信任了?
刺儿若有若无地轻嗯一声,随口道:“那便好,不过风波未定,世子爷也要当心些。”
谢沉道:“我自有分寸,你只管顾好自己。”
刺儿:“我晓得了……”
两个人站在水边廊桥说话,日光漫洒而下,将他们的影子交叠着投在湖面上,影影绰绰地靠近,又缓缓被秋风揉碎。
谢婉宁越看越喜欢,怎么也压不住脸上的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宝庆,小声道:“你瞧他俩,站在一起真是好看呢。”
宝庆轻抿嘴角,也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艳羡。
“真好,所谓天生一对,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
谢沉似乎听见了什么,眉头微蹙一下,抬手拨弄开刺儿垂在脸腮的那一缕碎发,“莫要跟她们两个小丫头疯闹,若是困了,便回去再补会儿觉。”
刺儿眼角微微一跳。
他分寸得宜,温柔,不越界,亲昵,也寻常,倒叫她一时无措,不知要如何应对,等他的手挪开,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耳垂发热。
谢沉目光转向苏衡看了一眼,语气如常,“我还有事要和苏兄、方兄商议,先行一步。”
刺儿微微压住气息,声音比方才淡了许多,“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嗯,你好生歇着。”
谢沉说罢,又朝宝庆和谢婉宁各自颔首,才转身朝苏衡走去。
苏衡笑了笑,朝刺儿略一颔首,同方昀一起转身。
三人并肩沿着廊桥往静澜居而去,此时秋阳正好,满目澄明,他们的衣袍被清风微微撩起,步伐沉稳一致,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不知是婢女们都看呆了,还是谁也不舍得破坏这唯美的画面,满园子的姑娘们,久久没有声音。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小径那头,谢婉宁才长长吐一口气,一把挽住刺儿的胳膊,整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
“刺儿……不对,我以后怕是不能再叫你刺儿了,得叫……”
她一脸狡黠地挑高眉梢,眼底满是促狭的笑意。
刺儿眼皮微微一跳。
尚未开口,便听宝庆追问她,“那你该叫什么?”
谢婉宁小女儿般揶揄,笑出声来:“叫嫂子呀,宝庆你可瞧见世子哥哥方才看刺儿那眼神,我长这么大,从没见他对谁这样亲昵呢……铁树开花,百年难遇,我可算是开了眼界了……满洛京的贵女,只怕都要哭晕在闺房里……”
她只图自个儿说得痛快,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刺儿,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子去,浑然不觉刺儿的眼底黯淡了几分。
还是宝庆心细,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婉宁……”
刺儿慢慢从谢婉宁的胳膊里抽出手来,笑意温和,“郡主莫要玩笑,尊卑有别,世子爷是主子,婢子是下人,如何高攀得起……”
谢婉宁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方才有些得意忘形了,嘴比脑子还快……
她忘记了,谢沉是有婚配的人,她的嫂子只能是方芜,兵部尚书家的千金。而刺儿只是一个出身寒微的骟匠之女,命好做个侍妾,命不好便是通房,即便谢沉再喜欢她,身份摆在眼前,难越天堑。
“刺儿对不住……”
谢婉宁笑容僵滞住了,讪讪地道歉:“我一时口无遮拦,忘了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刺儿看着她一脸惭愧的模样,忍俊不禁地道:“郡主言重了,我知你无心,不打紧的……只是这话往后可别再说了,让人听了去,对世子爷不好,对您也不好。”
谢婉宁张着嘴哦一声,心下仍是意难平。
虽然方芜也很好,知书达理、端庄大度,谢婉宁不讨厌她,但私心里还是希望刺儿能做她的嫂子,也认定只有刺儿这般胆识心性的女子,才配得上世子哥哥这洛京第一公子。
“刺儿,我替你不平……”
她还想再说什么,被宝庆一把挽住了胳膊,“走啦,我们去那边瞧瞧吧。”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谢婉宁便明白了宝庆的意思。
她恹恹一叹,没再继续。
时季下,湖边水冷。
三人沿湖岸慢慢往回走,都有些沉默。
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突然便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
三个女子,各有各的困局。
谢婉宁是郡主,却有一个在大狱里等死的母亲。
宝庆是公主,连自己的婚配都做不了主,堂堂金枝玉叶,却困于宫墙,身不由己……
而她呢?
无论是卫吟昭,还是沈刺儿,都逃不开命运。谢沉是她的年少欢喜,也是仇恨的记忆,即使触手可及也不会再及。
宝庆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忽然自言自语:“我有时候想,若我不是公主就好了。”
谢婉宁侧过脸来望她,苦笑一声,“咱们这样的女子,命都不是自己的,哪里还有得挑拣……”
刺儿垂下眼帘,掩住翻涌的情绪。
什么儿女情爱年少痴心,她都不在意。
此刻,她琢磨的是另外一件事。
明日九锡王府的……鸿门宴。
谢沉去了一趟肃王府,绣衣司在朱雀桥的哨卡便撤下了,但明撤暗守,布防依旧,让肃王很是恼怒。
太后得了消息,并没有出言过问,只是差了慈宁宫的大太监来九锡王府,说是太后得知九锡王要宴请藩王重臣,特遣内臣送来两坛御酒,并赐了几盒御膳房新制的点心……
三法司官吏,赵王使者和蜀王使者也分别回了话来,应允赴会。
每个人都言语客气,礼数周全,可每个人都如明镜一般,心知肚明。
金蝉脱壳的谢三,蓄势已久的肃王,隐忍布局的谢平章,各怀鬼胎的朝臣藩使,还有暗藏祸心的西劂势力……诸多乱事,全都搅和在一起,凑成了这一桌盛宴,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藏杀机。
这一夜的洛京城,注定无人安睡。
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天不见亮,九锡王府的下人们便起来洒扫门庭,搬摆陈设,擦洗器盏,往来穿梭忙个不停。
谢平章今日蟒袍在身,金冠巍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病容,一副精神焕发的模样,脸色比平日里还添了几分红润。
辰时刚过,蒋凛便进了承德殿,躬身禀报。
“王爷,肃王府的车驾,已到街口。”
谢平章神色微冷,点点头起身,整了整衣领,大步迎了出去。
走到二门时,他停了一下,侧身问蒋凛。
“世子和二爷呢?”
“世子已在正厅候着,二爷——”
蒋凛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看看谢平章的脸色才继续,“二爷说绣衣司还有公务要办,要晚些才到。”
谢平章哼了一声,没有停留,继续往外走。
肃王的车驾停在王府门口,
几十名披甲持械的亲兵,分列在轿辇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炬,那杀气腾腾的样子,不像登门赴宴,更像是前来兴师问罪。
谢平章迈出大门槛儿,看着这排场阵势,脸上笑意微微一变,眼底冷了几分。
“肃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 ?明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