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落在军用卡车发烫的排气管上，发出刺啦的响声，尾气随着冷风向四周散开。
张处长攥紧那份盖有燕京私章的辞呈，跟在后面急吼吼的跑。
“沈工，哎呀沈工，老宋他们连铺盖卷都码在楼道口了，这，这到底怎么收场啊？”
沈心柔视线越过他，看向那几个装满高纯度伴生云母的木箱，翻毛皮靴踩在雪地里，她直接走到厂房大门前。
“那就让他们冻着。”
七号高炉运作产生出沉闷声响，积雪滑落下来，橘红火光照亮整个西院厂房。
沈心柔推开总控台前试图阻挡的人，接管全部阀门，车间铁门从内侧落下两道插销。
过了三天三夜。
除了窗口按时递进来的饭盒，张处长也只能在外面风雪交加的院子里站着挨冻。
到了第三天正午时分，玻璃门被猛的推开。
小孟手里死死攥着三份红头化验单，纸张边角有些湿润，他丢了一只鞋也顾不上捡，就这么踩在雪窝里往车间方向跑。
“成了，真成了！”
小孟嗓子干哑劈裂，声音十分大。
“良品率……良品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几百个穿着深蓝工装的技术工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紧接着所有人都大声欢呼起来。
周庆山跌坐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拿袖口不停擦着眼睛。
沈心柔把沾满碳灰的劳保手套丢在控制台上，拿走小孟手里的化验单，转身往门外走去。
燕京专家团所在的筒子楼里都是一股发霉的旱烟味，宋明川弯着背靠在单人床沿抽闷烟，几个年轻技术员站在墙边根本不敢出声。
单薄木门被军用皮靴踹的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冷风夹杂冰渣直灌进这间屋子，沈心柔带着高炉热气与机油味踏进门槛，将盖着红章的化验单拍在宋明川面前掉漆的木桌上。
宋明川夹着烟斗的手抖了一下，大拇指擦过滚烫铜锅也顾不上疼，死死盯住纸面上那几个加粗数字，高频损耗正切值万分之一点五，介电常数波动率小于百分之零点一，三炉连烧的九百枚介质片全是正品，黄铜烟斗掉在水泥地上当啷一声磕出缺口。
宋明川抓起那几张纸凑到眼前逐行检视那些参数，燕京耗费四年未能稳住百分之十的良品率，这份报告上的铁证彻底推翻了他们过去坚持的理论体系。
沈心柔拍去大衣肩头雪水。
“热场统合模型的容错率已经被拉到极限了，你非要坚持的高温互斥理论，在五十度温差节点，早就被云母的晶格重组彻底对冲了。”
宋明川手指脱力任由纸张滑落在地。
“我输了……燕京的理论从根子上就是错的，我马上带人腾出地方，绝、绝不耽误红旗大队的进度。”
老人干涩的说完转过身，弯腰去拽那个帆布旅行包的提手。
沈心柔从兜里掏出那份按着红手印的辞呈，稍作停顿后双手发力将几页纸撕成碎片，嘶啦~纸屑混着风里的雪沫落在宋明川灰白头发上。
沈心柔拍掉掌心沾附的纸片。
“我这儿不需要打包回家的闲人！”
“我要的是能把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良品率，变成规模化量产标定标准的人懂吗！”
宋明川提行李的手僵在半空猛的抬起满是褶皱的脸，沈心柔抬手敲了敲桌板，没等对方回话转身重新走向风雪之中。
“你们要是能把这套量产参数吃下，就去大礼堂领任务排期，要是吃不下，现在立马走人。”
下午两点大礼堂挤满了几百号工人，换上整洁中山装的宋明川避开第一排软座径直站上主席台，面对台下密集人群深深弯下腰。
“我宋明川犯了教条主义的根本性错误！沈工的数据完全经的起考验，从今天起，燕京考察团全员并入红旗基地，全部听候调遣！”
老人的声音通过生锈喇叭传遍整个礼堂。
卫成林搓着发红眼眶带头拍起手掌，两支原本针锋相对的技术队伍在巨大掌声里正式整编合流，沈心柔翻开桌前工作手册。
“宋组长，散会后领一队去对接粉料提纯，周组长带人对光路系统做最后三十天的冲刺！”
夜里落完雪空气透着扎人寒意，月光把厂区红砖墙轮廓印在路面上，沈心柔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壳子往宿舍楼走去，拐角路灯底座旁立着一个高大身形，陈硕手里捏着那条织了一半的红围巾听到皮靴踩雪声，他犹豫着往阴影里缩了半步又停在原地。
沈心柔把冻透的双手揣进大衣兜里靠着结冰红砖墙。
“大半夜的，你这又是要跑来对我说教？”
陈硕捏着围巾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连毛线都扯变形了，他低着头避开路灯直射光。
“那个……昨天在车间冲你嚷嚷，是我犯浑，你、你别往心里去。”
沈心柔看着他冻的发紫的耳朵。
“站在这挨冻半天，就为了说这个？”
陈硕顶着寒风跨步上前拉近两人距离，厚重棉服上的铁锈味混合着体温盖过周围冷气。
“哪怕再来一次……我肯定还是会拦着你进高炉！”
陈硕眼底满布血丝借着月光死死盯着沈心柔。
“机器毁了咱们可以再造！图纸烧了大不了我重画！但是……但是你沈心柔要是出事，我陈硕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他笨拙的摊开双手把那条带着体温的红围巾裹在沈心柔脖子上，常年握焊枪的粗糙手指刻意绷着不敢触碰她下巴的皮肤，沈心柔借着路灯光看着他绷紧的脸颊，顺势抽出右手屈起食指在他脑门上用力弹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
“下不为例听到没。”
沈心柔攥住他洗的褪色的翻毛领子把人用力拽低。
“下次要是再敢当着全厂几百号工人的面冲我发疯，这破围巾我立马拿去当抹布！”
陈硕感受到领口的力道反手扣住她微凉手掌，带着老茧的指腹一点点挤进她指缝间死死绞紧。
“这辈子你都没机会拿它当抹布了。”
第二天破晓时分，曙光一号总装车间充斥着锉刀摩擦金属的声音，周庆山举着游标卡尺从脚手架上探出半个身子。
“沈工！第二组光路对接完毕！偏差零点零三微米！完全合规啊！”
沈心柔心里松了口气拔掉记号笔盖子，在挂历上重重画了个红圈，距离光刻机组装成型还剩最后三十一天。
就在此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快速开到车间大门铁轨旁，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刹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