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后方的旧档仓库里飘着刺鼻的霉味。
四个发黑的牛皮纸箱倾倒在水泥地上。
积攒许久的旧文献和废稿堆的极高,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土。
沈心柔站在纸堆前闭上眼。
脑内庞大的科研数据库全功率运转。
系统溯源路径直接锁定了最底层的无效代码。
她蹲下身。
双手拨开空气中的浮尘和地上的废纸。
最终从最底层抽出一份发黄发脆的油印本。
封皮上印着标准光路探讨的字样。
署名日期追溯到了很久之前的年份上。
沈心柔拔下钢笔帽。
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利落的红线,将三个连在一起的基础推导节点彻底圈起来。
她随手把册子递给旁边的宋明川。
宋明川赶忙伸手接住,扶正老花镜凑到灯泡底下细看。
卫成林探出脑袋扫了一眼。
“哎,这可是裴鸿志奠定院内地位的核心论文啊,当年还拿过大奖的。”
宋明川根本顾不上搭茬。
他的眼睛盯着那三个红圈,脑门不受控制的渗出一层密集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裴鸿志这份底层高频介质的折射测算初始常数……完全是错的!”
沈心柔指着那排数据最后一行,直接点破了里面隐藏的造假行为。
“这三千字的推演,逻辑看着没问题。其实全是他提前拿到了别人的最终实验数据,为了迎合结果强行倒推凑出来的虚假过程。”
宋明川的手指哆嗦的快要捏不住这本发脆的册子。
“当年那么多老专家审稿……怎么居然都没看出来这基础数据是有问题的?”
沈心柔拿起抹布擦掉手上的灰。
“当年的国内没几个人懂极紫外光路。”
“他不过是仗着出过两次国,把国外的实验结果直接拿来用,硬套进国内的理论框架糊弄外行。”
卫成林嗓子发干。
“那、那裴鸿志这么多年的学术地位……全建立在这堆假数据上?”
沈心柔没应声。
她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电报纸拍在桌上。
“去机要室,给华科院正院长拍发特级加急密电。”
宋明川捏着造假的铁证,呼吸沉重。
“电报怎么写?控诉他公报私仇?”
“别提红旗基地,也别喊冤。密电里只谈真理。”
沈心柔指节敲打着桌沿。
“就写,宋明川在曙光一号项目有了重大理论突破。但在底层物理架构上,发现与裴副院长的经典模型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
她迎着两人震惊的目光继续出声。
“密电最后,务必加上一句。”
“请正院长亲自过目这三个公式。”
宋明川再没半分犹豫,抓起电报纸就往机要室的方向快步跑去。
墙上的挂钟伴着外头的风雪转了几圈。
大门外突然传来柴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
军用卡车的车灯照穿了夜色,光柱直接打在红旗基地的铁栏杆上。
张处长顶着风雪推开大门冲进屋,扯着嗓子大喊。
“特保总局的转运编队到了!带头的手里拿着三级指令,扬言不开门就直接强行硬拆!”
车间里的老专家们脸色全变了。
周庆山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硕从角落里抓过那把长柄重型管钳。
他甩开大步往外走,脖子上的青筋全都暴起。
“陈硕。”
沈心柔冷着脸叫住他。
陈硕停下脚步没回头。
后背的肌肉紧绷着没有放松。
“今天谁敢拆这台机子,我就让他和机子待在一块别想走。”
沈心柔没理会他的情绪,视线投向办公桌上那台保密电话。
下一秒。
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张处长愣在原地没敢动。
沈心柔跨步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林正则极度亢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出来。
“燕京那边翻天了!!!”
他喘着粗气通报情况。
“老宋的密电直达院长办公室!正院长当场拉着三个退役老泰斗复盘,顺藤摸瓜查出底层的学术数据全是伪造的!”
“这事一旦揭开,整个华科院都没脸见人!”
“裴鸿志已经被保卫处从被窝里带走了!涉嫌重大连环造假,就地停职彻查!”
沈心柔冷静听完这些话,出声打断。
“裴鸿志派来的转运编队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林正则笑的很痛快。
“正院长亲自发了话,当场收回!”
“军调令全部作废!让他们原路回去!”
沈心柔扣下听筒。
在一群老专家期盼的眼神中推开办公室大门。
外面的军用卡车车门被推开。
一名穿军大衣的军官跳下来跟张处长碰头。
军官腰间的随身传呼机突然滴滴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讯息,脸色彻底变了。
军官慌乱的冲着西院方向敬了个礼,转身爬上车。
发动机再次轰鸣。
三辆军用卡车原地掉头,卷起一地积雪,用最快的速度原路开走了。
张处长跑到台阶下张大嘴巴,胸口剧烈起伏平复着呼吸。
周庆山扒着门框,灌了一嘴风雪,磕磕巴巴的开口确认。
“那个……转运编队……真的撤了?”
沈心柔伸手理了理大衣领口,语调平稳。
“撤了。”
卫成林腿脚发软直接坐在地上。
紧接着屋里爆发出阵阵痛快的呼喊声。
整个西院陷入一片喧闹。
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红着眼眶互相抱在一起。
陈硕松开手掌。
重型管钳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沈心柔的背影。
汗水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紧绷的神经终于缓和下来。
沈心柔没跟着庆祝。
她穿过人群走向无尘车间。
喧闹声渐渐平息。
众人不自觉的跟在她身后。
曙光一号光刻机立在车间中央,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光。
沈心柔走到那块巨大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划掉原来的日程安排。
手腕发力写下几个大字。
【倒计时:5】
她扔掉半截粉笔拍去指尖的灰尘。
“裴鸿志倒了,但燕京无数双眼睛还在盯着这里。”
“只要机器一天没正式点亮并网,随时都会冒出新的阻力。”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众人。
“未来五天全员进入最高级别冲刺阶段。”
“所有人的生活起居全都要钉在这个院子里。”
“五天后的并网实测,我要拿零误差的实况数据!用无法反驳的成绩堵死所有人的嘴!”
宋明川抹去眼角的湿意挺直腰板。
“明白!项目组全员绝不离开西院半步!”
深夜凌晨两点。
外面的大雪一直下着。
西院技术办里图纸堆的很高。
几个熬不住的年轻技术员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沉重。
沈心柔坐在最里面的工位前,借着一盏发黄的台灯,冷静的核对最后一组散热曲线。
门被推开。
冷风打着旋灌进屋里。
陈硕走了进来。
他单手扛着一张破旧的军用行军床,另一只手拎着个装满热水的暖水瓶。
行军床被他放在沈心柔工位旁,金属支架磕在地上发出动静。
一个熟睡的技术员被惊醒,揉着眼睛抬头看过来,满脸疲惫。
周庆山刚好端着搪瓷缸路过,磕磕巴巴的开口。
“那个……陈组长……你大半夜的干嘛把床搬到技术办来啊?”
陈硕一脚把行军床的铁支架踹平稳,顺手把暖水瓶放在沈心柔脚边。
他转过头看着周庆山。
“未来五天冲刺,所有核心数据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连轴复核。”
他拉开行军床睡袋的拉链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叫物理层面的提高效率。省的半夜需要核数据的时候满大院跑。”
周庆山识趣的闭紧嘴巴,抱着搪瓷缸加快脚步离开了。
沈心柔的视线一直落在手里的图纸上没有抬头。
陈硕靠在墙上看着灯光下沈心柔的侧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沈心柔终于写完最后一组参数。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僵的后颈,转头看向旁边的陈硕。
高大结实的身躯挤在那张破床里,手臂垂露在冷空气中。
连睡觉的时候也带着平常那股凶劲。
沈心柔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深色防寒大衣,抖开衣服直接朝着他盖了过去。
厚重的大衣遮住了陈硕的脸,顺带把那条露在外面的胳膊也包了进去。
被衣服砸了脸,陈硕连呼吸节奏都没变过。
但他其实醒着。
厚实的布料彻底挡住了屋内的光线。
陈硕攥着大衣边缘,紧闭双眼,嘴角的笑却一直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