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处长一把推开无尘车间侧门，他喘着粗气，声音比机床声音还大，额头上全都是汗水。
陈硕半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复测基板，高大身形挡在沈心柔外侧。
张处长在三米外停住脚，声音发干。
“沈工，出大事了，燕京专线来的最高级别调令，明早八点，要求你马上接令赴京！”
沈心柔握着钢笔的指尖顿了一下，顺势在记录表上写完最后一组参数，这才直起腰。
“知道了。”
次日清晨大礼堂，木板长椅挤的满满当当，墙上那张曙光一号主轴突破120赫兹的红纸喜报还贴在正中央，台下几百号技术骨干神情凝重。
燕京来的联络员站直身子，手里抖开那份红头文件开始宣读。
“……鉴于国际技术封锁升级，核心探测器验证线因高频介质断供，面临全面瘫痪，经最高决议，特调红旗大队特级专家沈心柔同志即刻赴京，全面接管攻关任务！”
话音落下后礼堂里一片安静，紧接着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小孟坐在第三排，双手紧紧捏着笔记本边缘，嘴唇直哆嗦。
“沈工要是走了，那咱们没日没夜搞的曙光一号可咋办？”
周庆山死咬着后槽牙，双手抠着膝盖骨，赵建国手里的旱烟袋转了两圈，一口都没抽，吧嗒吧嗒的敲着椅腿生闷气。
唯独陈硕站在最后一排靠墙角落，脊背挺直，红毛线围巾被压在工装立领下，他越过前面的人，目光紧盯着第一排那道单薄的背影。
沈心柔坐在那儿，头都没抬。
联络员跨下台阶，双手将文件递送过来等着她签字，沈心柔没接笔，直接抽出调令后附的两页技术简报，目光快速扫过后翻开背面的故障记录摘要。
外面冷风刮的铁皮屋顶乱响，屋内却毫无声息。
沈心柔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看向联络员。
“这烂摊子核心，根本不在缺不缺进口件上啊。”
联络员当场愣住，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嗓子里。
沈心柔直接起身走到黑板前，她拿起粉笔画了几下，一副极简的高频谐振回路图出现在黑板上。
沈心柔头都没回。
“你们格局就不能打开看看吗，燕京四个研究所各搞各的，热场数据连个底盘都没统合好，烧结参数居然还在套用五二年的旧标准？”
粉笔重重敲在黑板上，发出短促有力的声响。
“外头断供顶多算是外部因素，真正压垮这条工艺链的，是他们内部本身存在的技术漏洞！”
全场屏住呼吸，连周庆山都忘了抠膝盖。
“这活儿，我接了。”
台下众人齐刷刷吐出一口气。
“但我睡不惯外面的床，不去燕京。”
众人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沈心柔转过身，掸掉指尖白灰。
“你们把项目组全部调来红旗基地，咱们曙光一号绝对不能停工，那个探测器验证线直接并入我的攻关体系，过来共用五轴母机和温控系统！”
偏远地方怎么了，山沟里照样能把大设备造出来。
联络员急了，说话有些结巴。
“沈专家，这，这不合规矩啊，调令原本意思是请您去燕京坐镇统筹的……”
沈心柔把三份写满字的排期表直接甩在桌上。
沈心柔手指用力点着红线标注区。
“你们听好，光学出光就剩五十八天了，十二组陶瓷介质等着烧结，那个微结构件加工协同表我已经排到下个月，让一个满负荷运转的成熟体系，去配合一间只有个空壳的办公室，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想让我过去救火，行啊，把火源给我搬这来！”
周庆山第一个猛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老头眼眶通红，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个头。
赵建国紧跟其后，把手里的烟杆往桌上用力一砸。
“西院上下，全都听沈工的！”
几百号技术骨干随后全站了起来，这阵势让联络员额头直冒细汗，他咽了下口水，终于顶不住压力点头同意。
“我……那个我立刻去打电话请示！”
事情敲定后沈心柔拎起挎包，大步往门外走去，走廊尽头白炽灯线路老化，光线忽明忽暗，冷风顺着铁窗缝隙往里灌，吹在脸上隐隐作痛。
陈硕早早等在那儿，半边肩膀藏在暗处，看见沈心柔过来，他迈步直接伸出胳膊挡住去路，没有任何废话。
“探测器那破事，我跟你一起搞。”
沈心柔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他，这男人眼底全都是红血丝，连续加班的疲倦清晰可见，但说话语气极为坚决。
沈心柔挑了下眉尾。
“咱们曙光一号主轴刚定下来，光学组还差最后三个部件没弄完，你这会儿撂挑子走了，谁去下面盯着底盘啊？”
“周庆山那老头盯的住，我带出来的人，我知道他们能干嘛。”
陈硕伸手摸进工装口袋，掏出那把跟了自己三年的游标卡尺，直接塞进沈心柔的挎包侧袋里。
他喉结动了动，刻意压低嗓音，语气更加认真。
“燕京派来那帮眼高于顶的人，要是敢拿假数据糊弄你，我就去骂死他们，那什么，机器离了我不转，但我更不能离开你。”
冷风吹动沈心柔鬓角的碎发，她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上扬，随后从包里摸出那只底部刻着心柔的狗字样的金属小兔，直接放在他布满老茧的手心里。
“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回响。
“行吧，那你牵好了。”
沈心柔转身大步离开。
陈硕五指瞬间收拢，将那只金属兔子紧紧攥在手里，这几天的疲倦仿佛消失了，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
傍晚六点十七分，军绿色的吉普车碾着积雪一路开过来急刹停下，车斗里跳下几个警卫，抬进去三只焊死的铁皮密封箱，燕京探测器项目的第一手绝密资料终于运到了。
办公室内台灯散发着光，沈心柔直接动手拆开封条，陈硕在旁边帮忙，把卷起的图纸展平并分类放好。
当翻到第七份卷宗~《探测器高频介质片故障记录汇总》时，沈心柔翻阅的手停住了，她把台灯拉近，冷白的光照在一张清晰的黑白放大照片上。
照片是介质片断裂面的微观图，旁边鉴定栏里写着最终结论为进口元件老化及物理失效。
沈心柔眼神变得冰冷，她拉开抽屉，拿出三天前曙光一号透镜组测试的热应力曲线图，直接拍在照片旁边，两份文件的裂纹扩展走向、断点规律和应力分布完全一致。
陈硕余光看到她的动作，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近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沈心柔屈起食指，关节敲击着那张盖着燕京公章的照片边缘。
“这他妈根本不是洋人卡不卡脖子的问题！”
她抬起头，眼神极冷。
“这帮燕京来的所谓专家，拿着顶尖设备瞎搞一通，从头到尾的思路全他妈用错地方了！”